西合院的冬天，是在爐火的嗶剝聲、白菜燉豆腐的氤氳熱氣，和鄰里間關於“今年這雪會不會比往年大”的猜測中度過的。前院的葡萄藤被厚雪壓低了身子，偶爾有幾隻麻雀蹦跳著，啄食三大媽撒下的秕穀。棋局轉移到了向陽的南牆根下，老人們穿著臃腫的棉襖，戴著棉帽，說話時呵出大團白氣，棋盤在陽光下閃著微光。賈張氏的收音機成了屋裡唯一的熱源（心理上），她守著爐子，批判“奸臣”的勁頭在溫暖中復甦，只是偶爾會停下來，側耳聽聽對面西廂房沒什麼動靜的院子，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與批判無關的怔忪——棒梗那小子，上夜校去了，聽說挺用功。後院養老中心的主題，徹底變成了“憶苦思甜”，順帶批判一下“現在的菜價，貴得沒邊”。

西合院的日子，彷彿被厚厚的棉被包裹著，緩慢、安穩，帶著點陳年的暖意。但隔著幾條衚衕、一片片灰色屋頂之外的“楊氏重工”新總部大樓裡，氣氛卻截然不同。上市帶來的興奮與喧囂己然沉澱，龐大的資本如同一劑強效燃料，推動著這艘剛剛駛入更廣闊海域的航船，加速前行。報表上的數字節節攀升，車間裡新引進的數控生產線日夜轟鳴，海外訂單紛至沓來，一切看起來都烈火烹油，繁花似錦。

寬敞明亮的董事長辦公室裡，暖氣充足，窗外是北京冬日澄澈高遠的藍天。但楊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最新收到的、來自東南亞某國的季度銷售資料和分析簡報，眉頭卻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陽光落在他肩上，卻未能驅散他眼底一抹深沉的思慮。

蘇曉棠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腿上攤著筆記型電腦，正在彙報下一季度的財務預算和現金流預測。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冷靜，帶著數字特有的精確感：“……東南亞市場，特別是泰國、馬來西亞、印尼這幾個國家，本季度銷售額同比增長了百分之二百三十，利潤率可觀。幾家當地代理商都在催促我們擴大供貨，並希望能授予更寬鬆的信用政策，延長付款賬期。另外，周工那邊篩選了三個不錯的海外技術合作與設廠選址，初步報告己經發到你郵箱，認為馬來西亞的檳城條件最優越，政策優惠大，勞動力成本有優勢，建議儘快啟動考察……”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繼續道：“按照目前的發展速度和市場預期，我建議，可以適當提高對東南亞地區的信用額度，同時加快海外建廠的評估流程，以便抓住這波增長機遇，進一步鞏固我們的國際市場份額。資金方面，上市募集的資金還有相當一部分可以動用，銀行授信額度也很充足。”

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周明玥風風火火地進來，手裡揮舞著一沓厚厚的資料，臉上帶著技術狂人特有的、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紅光：“楊硯！曉棠姐！你們看這個！檳城那邊的工業用地政策太好了，稅收減免力度大，還有配套的技工培訓補貼！咱們那幾款數控機床，如果能在那邊實現部分組裝和本地化除錯，成本至少能再降百分之十五！市場潛力巨大！我覺得咱們得抓緊，最好下個月就組團過去實地看看，晚了怕好位置被別人搶了！”

她語速飛快，眼睛發亮，顯然己經完全沉浸在開闢“海外技術殖民地”的藍圖中了。

林晚也跟了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是幾杯剛泡好的熱茶。她將茶杯輕輕放在每個人面前，溫聲道：“聊了這麼久，喝點茶，潤潤喉。” 她看了一眼楊硯凝神望著窗外的側影，又看了看蘇曉棠電腦螢幕上的複雜圖表，和周明玥手裡那摞充滿誘惑力的海外資料，安靜地退到一旁，沒有打擾。

楊硯轉過身，接過林晚遞來的茶，卻沒有喝。他走到辦公桌後，將那份東南亞銷售簡報放下，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目光掃過眼前三位最親密的戰友，也是他最重要的決策夥伴。

“曉棠的財務預測，是基於當前市場趨勢線性外推的。”楊硯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審慎，“明玥看中的海外建廠優勢，也確實是客觀存在的。但是，”他頓了頓，拿起那份簡報，“你們有沒有覺得，東南亞這幾個國家的經濟增長速度，有點……過熱了？”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他的手指劃過泰國、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菲律賓等地：“房地產價格飛漲，股市連創新高，外資瘋狂湧入，信貸擴張極其迅猛。看看這些資料，家庭負債率飆升，經常賬戶逆差持續擴大，外匯儲備的增長卻跟不上外債的速度。尤其是，”他的指尖重點敲了敲泰國，“泰銖實行的是盯住美元的固定匯率，但他們的經濟基本面，真的能支撐這個匯率嗎？國際游資可不是慈善家。”

蘇曉棠迅速在電腦上調出相關的宏觀經濟資料，她看得很快，越看，眉頭蹙得越緊。她擅長微觀財務和公司運營，對國際金融市場的敏銳度稍遜，但經楊硯一點撥，那些異常的資料立刻顯現出不同的意味。“你是說……泡沫？”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凝重。

“而且是很大的泡沫。”楊硯走回桌前，語氣篤定，“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經濟規律不會因為地域不同就失效。這種靠短期外資和信貸吹起來的繁榮，根基不穩。一旦有點風吹草動，國際資本掉頭撤離，匯率撐不住，資產價格暴跌，那就是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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