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的鐘聲餘韻,隨著南遷的雁陣和漸起的北風,慢慢沉澱在西合院日復一日的煙火氣裡。衚衕裡的議論,也從“楊子那股票漲了幾個點”,逐漸迴歸到“今冬大蔥是不是又貴了”、“街道發的白菜票別過期了”這類更接地氣的話題。前院葡萄架光禿禿的藤蔓下,棋局重開,楚河漢界殺得昏天黑地,偶爾有路過的鄰居駐足,聊上兩句,話題也總不免拐到“聽說沒?賈家那棒梗,好像要出來了?”
是啊,棒梗要出來了。算算年頭,他因當年投機倒把和後來牽扯進的一些不大不小的經濟問題,進去也有些年了。這些年,賈家的日子,全靠秦淮茹在街道糊紙盒、接些零散縫補活,加上院裡鄰居時不時幫襯一把,才勉強維持。賈張氏肉眼可見地老了,頭髮全白,背也駝了,罵“奸臣”的勁頭大不如前,更多時候是靠在躺椅上,眯著眼,聽著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半天不吭一聲,只有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秦淮茹更是蒼老得厲害。不到五十的人,頭髮己花白大半,臉上刻滿了生活的風霜和愁苦,腰身也不再挺拔。但那雙曾經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認命的疲憊,和一絲深藏眼底、不敢輕易流露的,對兒子歸來的期盼與惶恐。期盼一家人團圓,惶恐的是,出來的棒梗,能學好麼?這世道,還能有他的立足之地麼?
訊息是街道王主任帶來的。一個初冬的下午,天色陰沉。王主任踩著溼冷的落葉走進中院,臉上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嚴肅,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同情。“秦淮茹,你們家棒梗,下個月一號,刑期滿了。你準備一下,到時候去接一下吧。”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回來之後,街道這邊,能幫著安排的臨時工,我儘量留心。但他畢竟有那個……歷史,正式單位怕是難。你們家裡,也得看緊點,別再惹事了。”
秦淮茹捏著衣角,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連連點頭,嘴唇哆嗦著,想說幾句感謝的話,卻哽咽著發不出聲。賈張氏在屋裡聽到了,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棒梗回來那天,是個陰冷的早晨,天空飄著細碎的雪沫。他沒讓秦淮茹去接,自己提著個破舊的帆布包,悄沒聲地走進了闊別多年的衚衕。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皮,人瘦了些,也黑了些,臉上沒了年少時那股混不吝的油滑勁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木然的、帶著點畏縮的沉鬱。他低著頭,避著人,快步往家走,可那身影,還是被不少老街坊看見了。目光復雜,有憐憫,有好奇,也有避之不及的疏遠。
家裡,秦淮茹早燒好了熱水,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蔥花面條,臥了兩個荷包蛋。賈張氏也難得沒躺著,坐在堂屋的破藤椅上,看著孫子進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啞著嗓子說了句:“回來了?先吃飯。”
棒梗悶頭吃完麵,幾乎沒說話。家裡逼仄,氣氛沉悶。賈張氏看著他,欲言又止。秦淮茹收拾碗筷的手都在抖。棒梗放下碗,抬眼看了看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看了看蒼老的母親和奶奶,又很快垂下眼,低聲說了句:“我出去轉轉。” 便又縮著脖子,鑽進了北京陰冷的、飄著雪沫的空氣裡。
這一“轉”,就是好幾天。棒梗像一抹遊魂,白天在衚衕裡、公園邊漫無目的地晃盪,晚上回來倒頭就睡。秦淮茹急得嘴角起泡,託人打聽的臨時工都沒著落——誰願意要個有“前科”的人呢?就算有,也是些又髒又累、錢還極少的活計。棒梗自己去試過兩次,人家一聽名字,再看他那副模樣,就擺擺手。他眼裡的那點木然,漸漸滲出了絕望和自暴自棄。
秦淮茹沒辦法了。在一個寒風呼嘯的傍晚,她揣著兩個剛蒸好、還溫熱的糖三角,敲開了西廂房的門。開門的是林晚,看到她,有些驚訝:“秦阿姨?快進來,外面冷。”
屋裡暖融融的,楊硯、周明玥、蘇曉棠都在。蘇曉棠在茶几上對著筆記型電腦處理檔案,周明玥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攤開的圖紙擰眉思索,楊硯則在書架前找著什麼。秦淮茹的到來,讓大家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楊子……”秦淮茹囁嚅著,手裡攥著用舊手帕包著的糖三角,指節發白,臉上是混合著羞慚、焦急和走投無路的哀苦,“阿姨……阿姨實在沒法子了,棒梗他……他回來這些天了,工作沒著落,人也打不起精神,這麼下去……我怕他,我怕他又……” 她說不下去,眼圈紅了。
楊硯放下手裡的書,走過來,溫和地說:“秦阿姨,您別急,坐下慢慢說。” 林晚己經扶著她坐下,倒了杯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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