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能學技術，再好不過了！”

“第二，”楊硯繼續說，“讓他住廠裡集體宿舍，遵守廠裡一切規章制度。暫時，先別回院裡住。” 他看著秦淮茹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解釋道，“換個環境，對他有好處。院裡人多口雜，他心理壓力大，也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在廠裡，大家都是工人，憑手藝吃飯，更簡單。”

秦淮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默默點頭。

“第三，”楊硯最後道，“他的工資，一半，我會讓人按時交給你，算是他給你和賈大媽的養老錢。另一半，他自己存著。男人長大了，得學會擔責任，也得自己手裡有點錢，心裡才踏實。你看這樣，行嗎？”

不是施捨，是給一個機會，同時附帶著明確的責任和期望。一半工資養老，是孝道，也是鞭策；一半自己存著，是給他留一份尊嚴和未來的盼頭。

秦淮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是感激的。她站起來，就要給楊硯鞠躬，被林晚趕緊扶住。“楊子，阿姨……阿姨謝謝你了！謝謝你不計前嫌，還給棒梗一條路走……我替他，替我們賈家，謝謝你了！” 她泣不成聲。

棒梗進“楊氏”當學徒工的訊息，很快在衚衕裡傳開。有人覺得楊硯以德報怨，是條漢子；也有人私下嘀咕，說棒梗那德行，進了好廠子也是白搭，遲早惹事。三大媽在葡萄架下一邊摘菜一邊搖頭：“難說喲，狗改不了……那啥。楊子心善，可別好心惹來一身騷。”

賈張氏聽了外面的風言風語，難得地沒吭聲，只是坐在屋裡，對著窗戶發了很久的呆，最後長長嘆了口氣，混濁的老眼裡，似乎也有了些水光。

棒梗自己，聽說能進“楊氏”，而且是正經學技術，也愣住了。他捏著母親遞過來的、蓋著“楊氏重工”紅章的通知單，手指微微發抖。他知道“楊氏”現在有多火，多難進。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能進去，是楊硯給了他天大的臉面。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第二天一早，就拿著簡單的行李，搬進了廠裡的集體宿舍。

最初的適應，異常艱難。車間裡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刺鼻的冷卻油氣味，嚴格的上下班打卡制度，還有老師傅毫不留情的呵斥——“發什麼呆！圖紙看懂了沒？”“手穩點！這公差是頭髮絲！不是擀麵杖！”“衛生！衛生！跟你說多少遍了，機床就是你吃飯的傢伙，得比臉還乾淨！” 棒梗像個木偶，笨拙地跟著學，打掃衛生，搬運工件，給老師傅打下手。他沉默寡言，眼神躲閃，彷彿還未從過去的陰影裡完全走出來。一起的年輕學徒，知道點他過去的，難免背後指指點點，他也只當沒聽見，把腰彎得更低，活幹得更賣力。

改變是悄然發生的。或許是車間裡那種專注、務實、一切憑手藝說話的氛圍，慢慢影響了他。或許是老師傅雖然嚴厲，但教手藝毫不藏私的實在，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不帶偏見的“認真”。又或許，是那冰冷的鋼鐵，在精密操控下，卻能加工出誤差極小的精美零件，這種“掌控”和“創造”的感覺，微妙地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未曾被髮掘的角落。

他開始不那麼牴觸那些冰冷的圖紙和複雜的公差表。休息時，別人聚在一起聊天吹牛，他會拿著廢舊料，偷偷練習磨刀，或者蹲在報廢的舊機床邊，看維修工怎麼拆解、排查故障。他手上多了油汙，也多了細小的傷口和老繭。眼神里的木然和畏縮，漸漸被一種專注所取代，儘管那專注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真正讓所有人，包括秦淮茹和賈張氏驚訝的，是半年後的一個傍晚。棒梗回來了，不是被開除，也不是惹了事，而是拿著幾張被他捏得有些皺巴的紙，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靦腆的堅定，對正在做飯的秦淮茹說：“媽，廠裡……廠裡工會發了通知，市裡總工會和機械局合辦夜校，開數控機床操作和初級程式設計班。我……我想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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