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硯不動聲色，對周明玥使了個眼色。

周明玥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得到指令，立刻舉手。主持人示意她發言。

她站起身，沒拿講稿，手裡只有一支筆和幾張寫滿公式資料的便籤。她今天穿了件略顯正式的白襯衫，但袖口隨意地挽著，身上還隱約帶著點車間裡沾上的、洗不掉的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淡淡氣味。這讓她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代表中，顯得有點“另類”。

“各位領導，專家，大家好。我是‘楊氏重工’的技術負責人，周明玥。” 她開口，聲音清亮，帶著技術人特有的首接，沒有絲毫寒暄，“關於剛才提到的定位精度和重複定位精度指標，我有不同意見，也有一些我們基於實際生產資料和技術分析得出的建議。”

她走到前面，毫不客氣地接過了連線投影儀的話筒（這動作又讓幾個老派代表皺了皺眉），開啟筆記型電腦，將一份精心準備的PPT投射到大螢幕上。沒有花哨的動畫，全是圖表、曲線和密密麻麻的資料。

“首先，這是國際主流商業標準ISO 230系列，對同類機床的精度要求範圍。這是我們收集的過去三年，國內市場銷量排名前五的進口品牌，同檔次機型的出廠精度實測資料分佈。這是使用者使用一年後，精度衰減的統計情況。” 她語速很快，但條理極其清晰，一個個圖表像子彈一樣射向螢幕，“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草案提出的指標，不僅遠高於通用的商業標準，甚至超過了多數進口品牌新機的出廠標準，更遠遠超出了使用者實際使用、並願意為之支付溢價的合理需求範圍。”

她切換下一頁，是“紅星C-2”的海量測試資料。“這是我們‘紅星’系列機床，在過去兩年交付的超過三百臺裝置中，抽檢的精度實測資料，以及使用者端跟蹤反饋的精度保持性資料。我們的實際能力，完全可以穩定達到甚至略優於草案中‘中端機’的精度要求，但請注意，我們是在保證極高可靠性和極具競爭力的成本下實現的。而草案中‘高階機’的指標，”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位國企副總工，“如果強行推行，意味著所有國產機床，包括在座的各位國企老大哥的產品，要麼大幅提高製造成本和售價，失去市場競爭力；要麼，就只能透過篩選、調整甚至‘資料修飾’來‘滿足’標準，這反而會催生造假，損害標準的權威性和行業的誠信！”

一席話，資料翔實，邏輯清晰，首指要害。尤其最後關於“造假”和“損害行業”的論斷，讓在座不少人都神色微動。

那位副總工臉色有些不好看，反駁道：“周工，你這話有些危言聳聽了吧？高標準才能倒逼技術進步！你們‘楊氏’能做到價效比高，不代表行業就應該遷就低標準！我們不能總在低端內卷！”

“不是遷就低標準，是制定科學、合理、可執行、能真正促進行業健康發展、保護使用者利益的標準！” 周明玥毫不退讓，語氣反而更加銳利，“技術進步不是靠紙上談兵的高指標逼出來的，是靠紮實的研發、穩定的工藝、滿足市場需求的產品迭代一步步實現的！脫離市場承受力和技術現實，盲目拔高指標，結果要麼是標準成為一紙空文，要麼就是把廣大中小企業和使用者逼到牆角，逼他們去買更‘合規’的進口貨！這到底是推動國產進步，還是變相保護外資品牌？”

這話有點“誅心”了，會場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周工，” 另一位來自研究所的老專家開口了，語氣和緩些，“你們的實踐資料很有價值。但標準制定，也要考慮前瞻性和引導性。適當超前，也是有必要的。”

“我們完全同意標準需要前瞻性。” 蘇曉棠適時開口，她站起身，語氣冷靜剋制，卻自帶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但前瞻性不等於脫離實際的高不可攀。我們建議，可以將標準分為‘基本級’、‘推薦級’和‘領先級’。” 她示意周明玥切換PPT，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分級建議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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