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合院的夏天，是聲色光影的盛宴。知了在老槐樹濃密的枝葉間不知疲倦地嘶鳴，聲音高亢而單調，像一層無形的、燥熱的網，籠罩著整個院落。前院葡萄架下，三大媽和棋友們轉移了戰場，棋盤在石桌上拍得震天響，爭論聲幾乎要壓過蟬鳴。賈張氏依舊霸佔著最通風的躺椅位置，蒲扇搖得呼呼作響，對收音機裡的“奸臣”批判，因為天氣太熱，也顯得有氣無力。後院的花開得正好，月季、薔薇、茉莉，在許大茂的精心照料下，開得潑潑灑灑，香氣混合著暑氣，在午後慵懶的空氣裡浮動。養老中心的老人們，搖著蒲扇，端著大茶缸子，坐在廊下納涼，話題天南海北，偶爾夾雜幾聲對“這鬼天氣”的抱怨。

“楊氏”廠區裡的“花園工廠”，在盛夏時節真正顯現出價值。高大的白楊和梧桐撐開濃密的樹冠，在廠道上投下連綿的蔭涼。草坪綠得像厚厚的地毯，花壇裡的花兒開得熱鬧。午休時，工人們端著飯盒，三三兩兩坐在樹下的石凳上、草坪邊緣，邊吃邊聊，暑氣似乎也消減了幾分。許大茂成了廠裡的“名人”，走到哪兒都有人笑著招呼“許班長”，遞根菸，誇兩句“這樹蔭涼快”、“這花開得好”。他黝黑的臉上總是掛著憨厚的笑，擺著手說“應該的，應該的”，心裡頭那份滿足和踏實，比吃了蜜還甜。

然而，這份夏日裡按部就班的寧靜與蒸蒸日上，在一個看似尋常的下午，被一個不速之客帶來的陰翳，悄然打破了。

那天下午，蘇曉棠正在她位於“楊氏”新總部大樓（剛剛搬入不久，窗明几淨）的財務總監辦公室裡，稽核一份上市輔導機構發來的補充材料。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纖塵不染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調發出低沉平穩的執行聲，室內涼爽宜人。她穿著熨帖的淺灰色職業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神情專注，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計算器偶爾的按鍵聲，打破一室的靜謐。

內線電話響了。是前臺的小姑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蘇總監，樓下有位先生找您，說是您的老同學，姓鄭，在國華銀行工作，有重要業務想跟您談。沒有預約，但他說……您一定會見他。”

國華銀行？姓鄭？蘇曉棠握著話筒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像淬了火的針。一個她以為早己徹底埋葬在記憶塵埃裡的名字，帶著某種不祥的預感，勐地撞進腦海——鄭宏。

“讓他上來吧，小會議室。”蘇曉棠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比平時更冷了幾分。她放下電話，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摘下眼鏡，用細絨布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鏡片，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擦完，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眼睛，己經恢復了慣常的、深潭般的冷靜，只是那潭水深處，似乎結了一層薄冰。

幾分鐘後，小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大約三十六七歲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自信與熟稔的笑容，手腕上一塊勞力士金錶在燈光下閃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正是鄭宏。幾年不見，他比當年在校園裡更顯“成功人士”派頭，只是眼角眉梢那股子刻意修飾的精明和隱隱的優越感，也越發明顯了。

“曉棠，好久不見！”鄭宏笑著伸出手，語氣熱絡，彷彿他們昨天才剛剛一起上過自習，“你還是這麼……一絲不苟。”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蘇曉棠身上那套看似低調、實則質料剪裁皆屬上乘的套裙，又掠過她身後窗外“楊氏”氣派的廠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和……貪婪？

蘇曉棠沒有去握他伸出的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鄭先生，請坐。前臺說你有業務要談？” 她用的是“鄭先生”，而非“老同學”，語氣是純粹的商務公事公辦，沒有任何敘舊的意味。

鄭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收回手，從容地坐下，從精緻的公文包裡拿出名片夾，雙手遞上一張燙金名片——國華銀行海淀支行副行長，鄭宏。

“是，有點業務上的事情，想跟蘇總監，哦不，老同學，交流一下。”鄭宏將名片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聽說‘楊氏’發展得非常好，馬上要上市了，真是可喜可賀！我這邊呢，正好負責一些對優質民營企業的信貸支援業務，特別是針對有上市潛力的高科技企業，我們銀行有非常優惠的政策，利率可以做到基準下浮百分之二十，額度也靈活。”

他觀察著蘇曉棠的反應。蘇曉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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