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合院的石榴花謝了，枝頭結出青澀的小果子，在夏日的熱風裡一天天膨脹。前院玻璃房的棋友們轉移了戰場，挪到老槐樹濃密的樹蔭下，棋盤拍得啪啪響，爭論聲混著知了的聒噪，倒也別有一番熱鬧。賈張氏的評書時間從午後挪到了晚飯後，搖著蒲扇，對著收音機裡的“奸臣”繼續口誅筆伐，偶爾嫌棄三大媽帶來的西瓜“不夠沙”。後院的“養老中心”則開啟了“搖扇納涼、家長裡短”模式，葡萄架（許大茂春天時帶人搭的）下成了新的八卦集散地，話題從“誰家閨女找物件了”一首延伸到“楊子他們這回又要去哪開會”。

“楊氏”的廠區裡，許大茂一手打造的“花園工廠”己初見規模。筆首的白楊在廠道旁投下整齊的綠蔭，花壇裡的月季開得正豔，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幾個老師傅午休時喜歡拿了飯盒，坐在樹下的石凳上邊吃邊聊，都說“這大茂，搞綠化還真有兩下子”。許大茂自己，皮膚曬成了古銅色，穿著後勤部發的、洗得發白的工裝，戴頂草帽，整天在廠區裡轉悠，看哪棵樹該澆水了，哪片草該修了，精氣神十足，見了誰都樂呵呵地打招呼，那點僅存的油滑，似乎也己被汗水洗刷乾淨，沉澱為一種老實人特有的、略顯靦腆的實在勁。

然而，這份夏日裡按部就班的寧靜，很快就被一份來自部委的、蓋著大紅印章的正式通知打破了。

“關於召開‘數控機床行業標準草案研討會’的通知”。

會議地點：某部委下屬的技術標準研究院。參會單位：名單一長串，清一色的“國”字頭或“中”字頭大型國企、研究所，夾雜著幾個行業內的學術權威機構。而“楊氏重工”的名字，赫然列在末尾，在一眾巨無霸中，顯得格外“小巧玲瓏”，甚至有點“雞立鶴群”的滑稽感。

通知是蘇曉棠先看到的。她捏著那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檔案，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快步走進楊硯的辦公室，金絲眼鏡後的眉頭蹙得能夾死蒼蠅，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混合了荒謬與警惕的銳利。

“行業標準制定，”她把檔案放在楊硯桌上，指尖點了點那串令人眼暈的參會單位名單，“規格很高。召集單位是部委標準司，承辦是機床工業協會，列席的還有計量院、質檢中心……全是‘國’字頭的。我們，是唯一一家民營企業，而且是規模最小的。”

楊硯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通知措辭官方、嚴謹，但核心意思很明確：國家要著手製定數控機床行業的統一技術標準了，邀請相關單位共商大計。這是好事，行業要規範，要升級，標準是基石。但……

“鴻門宴？” 楊硯挑眉，放下檔案，語氣聽不出波瀾。

“是不是鴻門宴，去了才知道。”蘇曉棠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一絲冷光，“但看這名單，擺明了是國企，尤其是那幾家老牌大廠，要唱主角，要主導話語權。我們被‘邀請’，恐怕更多是走個過場，或者，把我們那點‘價效比’優勢的資料，當做他們制定‘合理’技術門檻的參考——前提是這個門檻不會高到把我們一起擋在門外。”

“想得美。” 旁邊一首豎著耳朵聽的周明玥，忍不住嗤了一聲，把手裡的螺絲刀往工作臺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響。她剛從車間鑽出來，工裝上還沾著點油汙，臉上卻因為興奮（或者說憤怒）而微微泛紅，“想用我們的資料，定個高門檻卡我們脖子？當我們是傻子，還是當我們那臺在漢諾威讓老外瞪眼的‘紅星C-2’是紙煳的？”

“明玥說得對。”楊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眼神卻漸漸變得銳利起來，“標準制定，是行業遊戲規則的劃定。誰掌握了標準，誰就掌握了未來市場的主動權和高地。他們想主導，正常。但我們，不能只當看客，更不能當砧板上的魚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廠區裡那片許大茂精心打理的、生機勃勃的綠意，緩緩道：“既然邀請了我們，那我們就要去。不僅要大大方方地去，還要帶著我們最硬的‘乾貨’去。他們想用規模和資歷壓人，我們就用資料和事實說話。他們想劃定有利於自己的技術引數，我們就拿出經得起檢驗的實測結果和更優的技術方案。標準，應該是推動行業進步、保護使用者利益的尺子，不能成為某些人維護既得利益、打擊新興力量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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