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的春脖子，短得像是一眨眼的事兒。前些日子還覺得風裡帶著冰碴子，沒等人們把厚重的棉襖徹底收進箱子，日頭就忽然變得明晃晃、暖洋洋起來。路邊的老柳樹像是被這暖意催著，一夜之間抽出了滿樹嫩黃的新芽，遠遠看去，像籠著一團團朦朦朧朧的綠霧。街上的行人也多了，換上了顏色鮮亮些的春裝，腳步都透著股輕快勁兒。空氣裡除了未散盡的煤煙味，似乎還多了點泥土解凍、萬物復甦的、蠢蠢欲動的氣息。

可這股子“蠢蠢欲動”的春意，在區工商行政管理所那間刷著半截綠牆、光線昏暗的辦公室裡，卻被一股無形的、陳年卷宗和官僚氣息混合的滯重感，給結結實實地凍住了。

楊硯第三次坐在這張掉漆的木條凳上，對面辦公桌後那個戴著黑框眼鏡、臉頰瘦削、永遠板著一張“公事公辦”臉孔的年輕辦事員，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根手指蘸著唾沫，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那份厚厚的、用鋼筆工工整整填寫、附帶著街道證明、驗資報告（蘇曉棠跑了三家信用社才開出來）、還有他和蘇曉棠、周明玥幾人反覆推敲擬定的《紅星機電裝置廠章程》的申請材料。

陽光從高而小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小小一方光斑，能看見無數塵埃在裡面靜靜地浮沉。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和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拖著長腔的打電話聲。

第一次來，辦事員說“材料不全，回去補街道意見”。

第二次來，補了街道王主任親自簽字蓋章、寫得情真意切的“支援信”，辦事員又說“驗資報告格式不對，重新開”。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格式完全符合要求的驗資報告擺在了桌上。辦事員己經翻了快二十分鐘，眉頭越皺越緊，眼鏡片後的目光在紙頁上逡巡，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嚴苛的考古發掘，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什麼了不得的紕漏。

楊硯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今天特意穿了那身林晚做的、最挺括的深灰色滌卡中山裝，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但心裡那點因為春天和新事業而升起的微瀾，在這漫長而刻意的沉默審視中，漸漸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冷靜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

事不過三。他楊硯不是第一天跟衙門打交道，前世今生，這種“卡脖子”的戲碼，他見得多了。通常背後都有原因，要麼是規矩真的沒吃透，要麼是“意思”沒到位，要麼就是……有人不想讓你成。

“楊硯同志，”辦事員終於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聲音乾巴巴的，沒什麼溫度，“你這個‘機電裝置廠’的經營範圍，定得太寬泛了。‘設計、製造、銷售中小型通用機械裝置及配件，兼營技術服務’……這口氣可不小啊。你們現在就是個……嗯，服務部轉型，技術人員、生產裝置、資金實力，能支撐得起‘製造’和‘銷售’嗎？這不符合‘實事求是、量力而行’的原則嘛。我看，還是先老老實實搞你的‘技術服務’比較穩妥。經營範圍得收一收，不然我們批了，你們將來幹不了，或者出問題，我們是要負責任的。”

他說得冠冕堂皇，完全是一副“為你負責、為工作負責”的口吻。可那眼神里一閃而過的、近乎挑剔的審視，和語氣中那點不易察覺的、拿捏著某種權力的優越感，讓楊硯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這不是流程問題，也不是“意思”問題。這是有人在刻意設卡。而且，設卡的人，似乎很懂行，知道從哪裡下手最“合規”，也最致命——首接質疑你“製造”的資質和能力，逼你退回“技術服務”的老路，或者無限期拖延。

“王同志，”楊硯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請教的意思，“我們章程裡寫得很清楚，前期以承接非標裝置設計和關鍵部件加工為主，逐步積累經驗和資金，再向整機制造過渡。我們有成熟的技術團隊，有穩定的客戶基礎，也有擴大生產的詳細計劃。這些，在可行性報告裡都有闡述。您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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