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西年的冬天，來得似乎比往年都晚一些，卻也格外地乾脆利落。一場北風，一夜之間就把掛在枝頭最後幾片枯葉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光禿禿的、首指鉛灰色天空的枝椏。空氣驟然變得乾冷，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清冽的、屬於北方嚴冬的、不容置疑的寒意。可這寒氣，卻似乎壓不住大街小巷、工廠機關裡，那股日漸升騰、躁動不安的、名為“變革”與“機會”的熱流。

關於“搞活經濟”、“支援鄉鎮企業和個體經濟”、“擴大企業自主權”的討論，早己不是報紙廣播裡的遙遠聲音，變成了車間班組會上的熱議，變成了衚衕口大爺大媽們揣測“誰家又要開店了”的談資，變成了像楊硯他們這樣的“先行者”腳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需要抉擇的岔路口。

臘月二十，小年前三天。紅星軋鋼廠副廠長辦公室裡，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透進來的凜冽寒氣。水壺在爐子上“滋滋”地響著，壺嘴冒出嫋嫋白汽。趙國棟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紅標頭檔案，眉頭微蹙，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檔案標題是《關於進一步擴大國營工業企業自主權試點及發展廠辦集體經濟的若干意見（草案）》，來自上級主管局。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楊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穿著那件林晚做的深藍色滌卡夾克，坐姿端正，神色平靜，等待著。他大概能猜到趙國棟今天找他來的原因。臨近年底，風聲越來越緊，也越來越明確。廠裡幾次開會，都隱隱透出要“搞活三產”、“消化富餘人員”、“探索新的增長點”的意思。而他那個在外面搞得風生水起、甚至拿了市裡“五小發明”獎的“技術服務部”，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現成的、可以“收編”或“合作”的優質資產。

終於，趙國棟放下檔案，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抬起頭，看著楊硯，眼神複雜，有欣賞，有感慨，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惋惜和不確定。

“小楊，”趙國棟開口，聲音帶著點疲憊，但很清晰，“今天找你來，是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趙廠長，您說。”楊硯微微前傾身體，做出聆聽的姿態。

“檔案你也看到了，精神也傳達了。”趙國棟用下巴點了點桌上的紅標頭檔案，“上面的意思很明確，要鼓勵、要支援。咱們廠，家大業大，包袱也重。光靠鍊鋼軋材，以後的路會越走越窄。廠黨委研究了幾次，覺得你搞的那個‘技術服務部’，路子對，有效果，也有名聲。是個不錯的……增長點。”

他頓了頓，觀察著楊硯的表情，見對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所以，廠裡有個初步想法。想以你那個‘服務部’為基礎，吸收一部分廠裡後勤、輔助部門的富餘人員，再注入一些資金和裝置，成立一個廠辦集體所有制企業，嗯，就是‘第三產業’。名字可以保留‘紅星’，就叫……‘紅星機電技術服務公司’。你呢，帶著你現在的團隊和業務回來，擔任這個公司的經理，級別可以給你提到正科。人事關係、工資待遇、醫療養老，全部按廠里正式幹部走。以後，公司獨立核算，自負盈虧，但背靠廠裡這棵大樹，要政策有政策，要資源有資源，接工程、跑業務也名正言順，比你單打獨鬥強得多。”

趙國棟說完，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楊硯：“這是個機會，小楊。對你，對你手下那些人，都是個穩妥的歸宿。你那些技術，你的管理能力，只有在更大的平臺上，才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而且，這也算是……落葉歸根，回報廠裡的培養。你覺得怎麼樣？”

條件開得很優厚。正科級經理，鐵飯碗，大樹底下好乘涼，還能解決手下人的身份和保障問題。對於絕大多數在這個年代摸爬滾打、深知“編制”和“單位”分量的人來說，這幾乎是無法拒絕的誘惑。是“迴歸體制”的體面臺階，是“功成名就”的官方認證，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風險極低的康莊大道。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和水壺的聲響。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沉，似乎又要下雪。

楊硯沉默了。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低垂，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骨節分明的手。這雙手，拆裝過無數裝置，畫過無數圖紙，也簽下過決定“服務部”命運的合同。一年半的時間，從那個十平米的小門臉，到如今擁有三十多名員工、在業內小有名氣、解決過造紙廠老大難問題的團隊，從“停薪留職”的冒險，到如今擺在面前的、來自母體的“招安”……這條路，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卻也無比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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