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莫三比克，洛倫索馬奎斯的軍營。

費雷拉上校每天早上七點到指揮部，第一件事是看地圖。

不是因為地圖會變，而是因為看地圖能讓他想清楚。莫三比克的地圖釘在牆上，紅色圖釘標敵方活動區域，藍色標己方基地，綠色標相對穩定的村落。兩年前他剛來的時候，北部幾乎全是紅色，紅色連成一片，像一塊沒有邊界的傷口。現在不一樣了。北部的紅色圖釘少了，綠色多了，特別是託羅港周圍的村落，綠色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他知道這不是葡萄牙軍隊打出來的。

那些黑人士兵的臉他見過，在視察營地的時候，整整齊齊站成幾排，裝備比他的人好，紀律比他的人嚴，眼神里有一種他在自己士兵身上很久沒見到的東西——不是狂熱，是職業。他們說斯瓦希里語，說英語，偶爾說幾句葡語，從來不解釋自己從哪裡來，為誰效力。賬面上是三家互不關聯的保安公司，坦噶尼喀保安、東非保安、肯亞防衛隊，檔案都齊，合同都有，里斯本那邊沒有問題。

北部村民拿到錢，拿到糧食，拿到從沒見過的醫療物資，給他們送東西的是黑人，說話的方式和他們相近，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白人救世主，是像鄰居一樣的人。FRELIMO的人來了之後講反殖民主義，講葡萄牙人的罪行，講獨立之後的美好未來，但村民抬頭看看送糧食來的人，再看看講演講的人，慢慢就知道該信誰。

年輕人裡還是有人跑去加入FRELIMO，北邊尼亞薩省的山裡據說還有相當規模的營地。但北部沿海的局勢確實在穩定，這是費雷拉兩年來第一次可以在地圖面前不皺眉頭的地方。

問題是里斯本開始問他要更多。

上個月來了一封電報，措辭禮貌，意思清楚：北部情況好轉，是否考慮將穩定區域向中部延伸？太特省的情況不樂觀，如果能把同樣的模式複製過去，整體局勢會改善。

他給里斯本回了電報，說北部局勢仍需鞏固，擴大範圍需要評估，請給他時間。

是國內來的訊息。

移民部的數字他看過報告，1966年非法移民出境的人數接近十五萬，年輕人在跑，跑去法國，跑去德國，跑去巴西，跑去任何一個不需要他們扛槍去非洲的地方。軍隊的新兵質量一年不如一年，他手下有幾個士兵才十八歲，在家鄉連拖拉機都沒開過，現在扛著步槍在莫三比克的叢林裡巡邏，眼神空洞，不知道自己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薩拉查的身體也不好。這件事沒有人公開說，但指揮部裡傳，軍官們在私下裡講，老頭子最近狀態很差，卡埃塔諾己經開始接觸一些人，葡萄牙的方向可能會變。費雷拉不知道該怎麼看這件事。他是職業軍人，不談政治，但政治遲早會來找他，不管他談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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