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西亞和尼亞薩蘭聯邦死於一份備忘錄。

白人定居者的如意算盤是，雖然黑人人多勢眾，但是隻要控制銅礦加農場，就能擋住非洲民族主義的浪潮，班達在尼亞薩蘭，卡翁達在北羅得西亞呼籲黑人反抗，1963年底，聯邦解散。1964年，尼亞薩蘭獨立為馬拉維，北羅得西亞獨立為尚比亞，南羅得西亞的白人們看著北邊一個接一個升旗，心裡的結越擰越緊。

黃漢良那年剛到倫敦，在卡文迪什廣場附近租了一套舊公寓，窗戶朝北，經常見不到太陽。他花了三個月學會辨認英國外交部各司局的氣質，哪些人說話留三分餘地，哪些人的沉默是真的不知道，哪些人的熱絡只是禮貌。他學會了參加下午茶，學會了在草坪上聊橄欖球，學會了在別人談及馬來亞時露出剛好合適的懷舊神情。他是南洋駐英高階專員，這個職務要求他永遠是房間裡最讓人放鬆的那個人。

訊息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

1965年11月11日，倫敦時間。黃漢良正在白廳附近的一傢俱樂部裡和英聯邦關係部的一位副司長吃午飯，對方點了烤羊排，他點了鮭魚。侍者過來，附在副司長耳邊說了什麼，對方臉色變了。

“史密斯宣佈獨立了。”副司長放下刀叉，“剛剛。”

史密斯的廣播黃漢良後來在高階專員公署的收音機裡完整聽完。那個聲音沉穩，措辭一板一眼，充滿一種只有徹底自信的人，或者徹底走投無路的人才會有的篤定。他說羅得西亞是文明的堡壘，說他們在維護秩序與法治，說這是歷史的召喚。黃漢良坐在辦公室裡，手邊是一杯己經涼掉的茶，聽著那個聲音從遙遠的索爾茲伯裡穿越整個非洲大陸傳過來，心想：這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不知道自己的時間有多少。

倫敦當天下午亂成一鍋。威爾遜政府緊急召開內閣會議，殖民部、外交部、國防部的人在走廊裡穿梭。有記者守在唐寧街外面，有議員在議會大廳互相質問，有人說要動用武力，有人說絕對不能動用武力，有人說制裁就夠了，有人說制裁一點用都沒有。

黃漢良給新加坡發了一封電報，內容只有兩行：史密斯己宣佈自行獨立，英國拒絕動武，將實施制裁，局勢待觀察。

回到現在，4月底，欣霍伊的訊息傳來：七名黑人自由戰士從尚比亞越境，打進羅得西亞腹地，與警察部隊激戰數小時，七個人，全數陣亡。羅得西亞安全部隊在戰報裡說處置了武裝入侵者，非洲這邊的電臺說他們是烈士，說這是解放戰爭的第一槍。

安理會的會議室裡，非洲成員國的代表們輪番發言，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迦納代表說史密斯政權是殖民主義的最後殘骸，尚比亞代表說卡翁達總統己經無法繼續容忍邊境流血，38個非洲代表要求英國立即出兵封鎖羅得西亞，切斷石油，讓史密斯在三個月內投降。

英國代表喬治·布朗坐在那裡，臉色平靜，把反對意見包裹在外交辭令裡一層一層送出去。倫敦不會動武。倫敦的立場是，制裁己經足夠，時間會解決問題。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人相信他，包括他自己。

最終安理會透過決議，實施強制性經濟制裁。這是聯合國歷史上第一次對一個國家動用這種手段。決議文字打印出來，分發給各代表團，黃漢良的桌上也放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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