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的審訊室裡，油燈還亮著。

周氏坐在鐵梨木長桌對面，面前是一份空白的供詞。筆擱在硯臺上，墨已經磨好了。司寒坐在她對面，沒有問任何問題。三本賬冊摞在桌邊，宋家當鋪的賬目、茶山賬本、糧草案舊賬。王媽媽的供詞已經畫了押，擱在賬冊旁邊。他知道周氏會籤。一個在福壽堂撥了大半輩子佛珠的女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該認輸。她撥佛珠的手勢和握筆的手勢一樣穩，當籌碼全部輸光的時候，她會選一條最能保全自己的路。簽了供詞，她是被錦衣衛依法拘押的罪人，謝家還能保全體面；不籤，滿朝文武彈劾的不只是她，還有謝昭。她可以不認輸，但她不能不管兒子。不是因為愛，是因為謝昭是她這輩子唯一沒有從賬本上劃掉的東西。

周氏盯著那張空白的紙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她眼底跳了跳，然後她伸出手，拿起了筆。

她的字跡很穩，和她撥佛珠的手勢一樣穩。她在供詞末尾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筆鋒沒有絲毫猶豫。簽完之後她把筆擱回硯臺上，抬起頭看著司寒。“我的兒子，他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他不需要知道。”

周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一個字。孔六把她帶出去的時候，她在門口停了一拍，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賬冊。那是宋家當鋪的賬目、茶山賬本、糧草案舊賬，是她這大半輩子所有秘密的終點。她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跟著孔六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昭站在北鎮撫司門外。他沒有進去。他送母親上了馬車，但他沒有送她進審訊室。他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風聲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幾片枯葉打在青石板上。孔六從裡面走出來，把一份畫了押的供詞遞到他手裡。“謝將軍，周氏已經簽了。案子結了。”

謝昭低頭看著那份供詞，他母親的字跡，他認得。簽得很穩，沒有絲毫猶豫。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供詞摺好收進袖中，翻身上馬，往兵部方向去了。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迴響，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那道門裡關著的是他母親，但他更知道滿朝文武都在看著他，等著他表態。

兵部衙門的氣氛比他預想的更冷。他剛踏進大門，迎面撞上了兩個剛從值房出來的同僚。兩人看見他，腳步同時頓了一下，然後極快地對視一眼，朝他拱了拱手，便匆匆擦身而過。沒有人停下來跟他說話，但所有人都在他走過之後交換目光，那些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遠。他在兵部待了不到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他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未批完的公文，筆擱在硯臺上，墨幹了又磨，磨了又幹，他一個字也沒寫。窗外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沒有一個人推開他的門。宮裡的人就是在這時候到的，孝帝傳他即刻進宮。

御書房外面的金磚地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燙，他跪在上面，膝蓋壓得很實，肩背挺得很直，額頭上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金磚上，很快就被曬乾了。他跪了將近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裡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升定北將軍時，周氏在福壽堂裡撥著佛珠說“我兒出息了”；想起他在邊關打了三年仗回來，母親站在城門口等他，頭髮白了一半；想起大婚那天晚上宋霜序坐在喜床邊，他掀開蓋頭時她紅著臉不敢看他。他想起這些事的時候，御書房的門終於打開了。孝帝沒有讓他起來。他跪在地上，聽著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註定的事。“糧草案的虧空，戶部已經從孟昶的私產裡追回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從你的俸祿里扣。扣十年。”

謝昭叩首。十年俸祿，他知道這不是懲罰，是代價。是他這些年來對周氏裝聾作啞的代價，是他明知嫁妝被挪用卻從不過問的代價。孝帝沒有革他的職，沒有奪他的爵，只是扣了他十年俸祿。這個處罰比任何重刑都更讓他難堪，因為滿朝文武都知道他窮了，一個被扣了十年俸祿的鎮北將軍，連自己的體面都保不住。

他退出御書房時，在門口遇見了兵部侍郎劉大人。劉大人是他的直屬上司，平日裡對他還算客氣，今日卻連招呼都沒打，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同情，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極淡的疏遠，像是看一個已經被劃掉的名字。謝昭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他花了半輩子經營的前途，在周氏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經裂了一道口子。這道口子不會因為他的“大義滅親”而癒合，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裂越大。

他走出宮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宮門口的侍衛換了一班，新來的侍衛不認識他，攔住了他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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