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站在門檻外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投進去，恰好落在羅漢榻的腳踏上。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片刻，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他已經很久沒有進過這間屋子了。先是宋霜序住在這裡養病，他不敢進；後來宋霜序走了，周氏住進來，他還是不敢進；如今周氏也不在了，這門裡空得只剩下一張榻、一串佛珠和一件沒做完的衣裳，他更不知道該進去做什麼。

他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裡還是他走時的樣子。桌上攤著那張畫了一半的佈陣圖，墨跡已經乾透了，硯臺裡的墨結了薄薄一層灰。這圖他畫了三天，修修改改，總覺得哪裡不對。當時周氏還給他送過一盞茶，站在旁邊看了一眼，說你這圖裡少了個口子，把人圍死了，自己的人馬也出不去。

他沒聽。他覺得婦道人家懂什麼佈陣。

現在再看這張圖，他才發現周氏說得對。他把敵人圍死了，也把自己困在裡面了。這世上所有的陣，最難破的那一個，是他親手佈下的。

謝昭在椅子上坐下來，提起筆想繼續畫。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畫下去了。

窗外有風穿過迴廊，吹得窗紙簌簌作響。燭火晃了一下，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也晃了一下。他握著筆坐在那裡，盯著那張佈陣圖看了很久，最終把筆擱下了。

硯臺裡的墨已經見了底，露出乾涸的硯心，灰撲撲的，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謝昭盯著那方硯臺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這方硯是宋霜序過門那年送他的。她說是跑遍了半條朱雀街才挑中的，石質溫潤，研出來的墨不滯不澀。他那時候只是隨手接了，擱在書桌上，一用就是這麼多年。他從沒問過她跑了多少家鋪子才挑到這一方，也從沒想過她一個小姑娘揣著銀子在街上東挑西選的樣子。她大概每一家都進去看了看，拿起一方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掌櫃的問她到底要什麼樣的，她大概說不清楚，只是覺得他寫字的樣子好看，想給他找一方配得上他的硯臺。後來她走了，這方硯臺就一直擱在桌上。他日日用著，卻從來沒有想起過這回事。今夜是他第一次認真看這方硯，硯邊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從右下角斜著爬上去，已經滲了墨進去，黑黢黢的一道。他不知道這道裂紋是什麼時候有的。也許是磕的，也許是日子久了自己裂的，總之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宋霜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來書房送瓜果了，不知道周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差人送茶了。等他發現的時候，瓜果沒了，茶也沒了，硯臺上多了一道裂痕，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紋，指腹上沾了一層灰。他把灰搓掉，灰落在那張沒畫完的佈陣圖上，正好落在他最後畫的那道線上。線是歪的，灰也是歪的，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起，什麼陣都布不成。

他把硯臺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是宋霜序當年請人刻的“願君筆落如風，戰無不克”。字刻得很淺，平日擱在桌上誰也看不見，連他自己也忘了背面還有這行字。今夜翻過來才看見，字跡已經被墨漬糊了一半，“克”字的最後一筆幾乎看不清了。他看了很久，把硯臺重新翻回去，擱在桌上。硯臺落在桌面上的那聲響很輕，像是一枚銅錢掉在地上。

夜已經深到了底。窗紙上的月光從這一側移到了那一側，最後被牆角的暗影吞掉了。桌上的燭火早就滅了，燈芯上結著一粒焦黑的燈花。謝昭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那方端硯擱在他手邊，硯底的刻字朝下，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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