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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嫁寒門_第64章 收網(1)

北鎮撫司的審訊室沒有窗。牆是整塊的青磚,磚縫裡填著糯米灰漿,年頭久了,灰漿的顏色已經從米白變成了深褐。室內只有一張鐵梨木長桌、四把椅子、一盞油燈。油燈擱在桌角,火苗紋絲不動,這裡沒有風。牆上嵌著幾副鏽跡斑駁的鐵製刑具,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牆角立著一隻銅爐,爐膛裡燒著炭,但沒有一絲暖氣,這間審訊室常年陰冷,炭火只能驅散潮溼,驅散不了寒意。桌角放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冒著極淡的白氣,是孔六進來時順手沏的,但司寒一口沒喝,壺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司寒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三本賬冊。左邊是宋家當鋪的賬目,老掌櫃一筆一劃記了十年,紙頁邊緣磨得起毛,封皮上還沾著一點燭淚。大概是老掌櫃在燈下翻賬本時滴上去的。右邊是茶山賬本,剛從吳賬房手裡接過來,油布還擱在桌角,賬頁泛黃發脆,翻動時發出極細的碎裂聲。中間是蔣楓從兵部調出來的糧草案舊賬,頁角沾著幾點暗褐色的茶漬和一滴蠟淚,蔣楓昨夜在燈下看到深夜,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蠟淚滴在紙上他也顧不上擦。三本賬冊,三條線,在司寒面前匯合。

他翻到當鋪賬目那一頁,周氏第一次挪用嫁妝的三百兩銀子,名目是“修繕福壽堂”。同年同月,福壽堂沒有任何動工記錄。老掌櫃在那一行旁邊用硃砂筆批了兩個字:未動工。兩個字壓得很輕,像是怕被不該看到的人看到,但筆鋒極穩,沒有絲毫猶豫。他翻到茶山賬本那一頁,茶山工人的工錢被扣了半年,吳賬房最後一次記賬的筆跡比前面任何一頁都用力,墨跡透到紙背,像是要把每一個數目字都刻進紙裡去。最後一頁蓋著宋老太爺的硃砂閒章,印章已經褪色,但篆體的“宋”字依然清晰可辨。他翻到糧草案舊賬那一頁,兵部有一批軍糧在轉運途中被調包,朝廷撥的是新米,運到邊關的卻是發黴的陳糧。差價被人吞了,數目正好和茶山被扣的工錢加當鋪被挪的嫁妝對得上。經手人一欄,簽著孟昶的名字。

他把三本賬冊並排攤開,手指在三行數目字之間依次點過:當鋪三百兩、茶山工錢、糧草案差價。三筆賬,三個日期,從周氏第一次在將軍府賬房支走那三百兩銀子開始,到茶山工人被扣了半年工錢,再到孟昶在兵部糧草轉運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前後相隔不到一年。一條線,三個節點,嚴絲合縫。

孔六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了半天,忽然罵了一句。“他孃的。三隻螞蚱一條繩!周氏挪嫁妝,孟昶吞軍糧,中間還有個王媽媽跑腿。”

“不止三隻。”司寒翻到糧草案舊賬最後一頁,指尖點著一行極細的批註,那是蔣楓今天早上用蠅頭小楷添上去的,字跡雖小,每一筆都壓得很重。“王媽媽的外甥在茶山當管事,當年就是他替周氏把吳賬房攆走的。後來這人被安插進兵部糧草司,三年前那批陳糧就是他親自押運的。從茶山管事到糧草轉運,連跳三級,周氏和孟昶在背後推的。”

孔六愣了一下。“吳賬房守了十年,守的就是這行字?”

司寒沒有回答。他把三本賬冊合上,摞成一疊,推到桌邊。油燈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極淡的光。“去請蔣楓進來。”

蔣楓已經在隔壁等了小半個時辰。他進來時手裡拿著一本謄抄的糧草案舊賬,頁角被翻得起了毛邊,有幾頁折了角,上面用硃砂筆批滿了注。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微青,嘴唇有些乾裂,顯然昨晚一夜沒睡。他在司寒對面坐下來,把賬冊攤開。

“司大人,三年前有一批軍糧從江南運到燕京,半路被人調了包,新米換成了陳糧。差價被人吞了,數目正好和茶山被扣的工錢、當鋪被挪的嫁妝對得上。”他報了一個數字,“經手人是孟昶。但轉運單據上還有第二個人的簽字,王媽媽的外甥。這人被安插進兵部糧草司,專門替孟昶處理暗賬。事後孟昶給了他一個糧草司主事的職位,算是封口費。”

蔣楓停了一下,把賬冊翻到另一頁。“還有一件事。三年前那批陳糧裡有一部分被轉賣到了民間,買家是山西一個漕運商號。那商號後來因為販運私糧被查抄了,東家下了大獄。我查了他的賬本,他那批糧食是從燕京一個姓王的人手裡買的。”他抬起頭,“就是王媽媽的外甥。這人不止替孟昶銷贓,還自己從中抽了一成。孟昶拿大頭,他拿小頭,把發黴的陳糧賣給民間糧商,差價再賺一筆。”

他把賬冊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壓了片刻。“沒有那三百兩,孟昶根本插不進糧草司。周氏不是同謀——她出的錢。”

司寒把三本賬冊推到蔣楓面前逐一翻開。蔣楓低頭看了一會兒,再抬起頭來時沒有說話。他看見了老掌櫃批註的“未動工”,看見了吳賬房最後一次記賬時透到紙背的墨跡,看見了宋老太爺那枚褪了色的硃砂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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