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寶幫夏長弓將秋獵的請帖送到赤河北岸時。阿史那雲正蹲在麥田邊上看骨咄祿修水渠。她的鹿皮短襖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截被草原烈日曬成蜜色的手臂，手裡攥著一把剛從渠底挖出來的淤泥，正皺眉看著淤泥裡混著的細沙，上游的吐谷渾人己經開始翻地了，新翻的沙土被風吹進渠裡，順著水流淤積在她的麥田進水口。

阿史那雲在裙襬上蹭掉手指上的淤泥，開啟請帖，帖子上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著：秋獵於赤河北岸，邀請突騎施部阿史那雲首領、吐谷渾部慕容順族長及各部落善射之士，以弓會友，共獵黃羊。落款是夏長弓親筆簽名，旁邊還畫了個極小的弓形標記。

“夏將軍說了，這次秋獵不排座次，不分先後，只比箭法。獵到的黃羊全數平分，各部帶回去給老人孩子嚐鮮。”馬三寶把請帖遞過去，“他還說，上次水源分配方案己經寫好了，帖子裡附了一份草圖，讓你先看看。正式的方案等獵完了再當面談。”

草圖畫得很清楚，赤河水源分配、牧道規劃、公共草場界限一一標註。吐谷渾人的筒車從赤河下游支流取水；公共牧道留了兩條，羊群轉場不用繞路。她把草圖摺好放進懷裡，抬頭對馬三寶說：“回去告訴你們夏將軍，就說赤河北岸是我的地盤，在我的地盤上打獵，我是不會給他留面子的。”

秋獵那天，秋高氣爽。赤河北岸的草場己經染上了秋天特有的金黃色，晨風從天山方向吹下來，帶著雪線的涼意。各部的騎手陸續到齊，突騎施人來了幾十個，由骨咄祿帶隊；吐谷渾人來了幾十個，由慕容順親自率領；另外還有幾個處月部和契苾部的獵手，純粹是聽說有黃羊可打，自帶弓箭來湊熱鬧。夏長弓策馬立在草場中央，背上依舊是那張鐵胎弓，腰間掛著柘木角弓。高月騎著一匹青驄馬在他左側，短劍懸在腰間，梅花短弓橫在鞍前。

規則簡單粗暴：每人十箭，只射移動靶——輔兵們從草場南端放出一群黃羊，獵手們策馬追射，以命中頭頸者計分。

黃羊從草場南端被趕出來，十幾只黃羊撒開西蹄在草地上狂奔，速度極快。慕容順翻身下馬，將彎刀往地上一插，接過族人遞來的一張反曲角弓，那張弓是弓刀坊新出的，石樸親自挑了一批高磅數的優先配發給吐谷渾獵手。老族長雖年過花甲，背脊卻依舊挺得筆首。反曲角弓在他手裡拉開如滿月，箭矢離弦發出熟悉的破風聲。第一箭正中一隻黃羊脖頸，黃羊應聲倒地。圍觀的各部獵手爆出一陣喝彩，骨咄祿蹲在阿史那雲身旁，看見老族長的箭法也忍不住咧嘴點頭。

但真正的壓軸好戲在後面。阿史那雲策馬衝出去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沒有像吐谷渾人那樣在馬上站起來射箭，而是整個人貼在馬背上，黑馬如閃電般切進黃羊群側翼。黃羊轉向極快，左躲右閃，試圖甩開背後的騎手，但阿史那雲的黑馬像跟她共用一個大腦，每一次急轉都精準地卡住黃羊的逃跑路線。彎弓、搭箭、撒放——每一箭都乾脆利落。她連射五箭，三隻黃羊都是跑動中被一箭貫穿頭頸。圍觀的獵手們先是一陣倒吸涼氣的安靜，然後炸開了鍋，這是典型的突騎施騎射技藝，連高月都激動得站起來連聲叫好。

慕容順策馬走到阿史那雲面前，雙手將自己的弓橫在鞍前，朝她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漢語說：“突騎施騎射名不虛傳，老朽心服口服。”

阿史那雲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剛在所有人面前展示過過硬箭法的老族長會主動向她行禮。她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夏長弓，他正在遠處將喝空的皮水囊掛回馬鞍上，日光下表情平靜，只在她望過來時極短地眨了下左眼。阿史那雲收回目光，翻身下馬，雙手扶起慕容順。

當晚，各部獵手在草場上圍坐篝火，烤黃羊的油脂滴在火堆裡發出嗤嗤的聲響。夏長弓端著碗濁酒走到阿史那雲旁邊坐下。她正用短刀從黃羊腿上割下一片烤得焦香的肉，看他坐下，把肉往他手裡一塞，自己繼續割另一片。

“上次你走的急，我還沒跟你好好談。”夏長弓接過肉，沒吃。

“有什麼好談的。”阿史那雲把短刀往靴筒裡一插，端起自己的酒碗灌了一口，“吐谷渾人在西線替你盯吐蕃，我的人在北線替你擋尚結息，你兩邊都不得罪，好處全讓你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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