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渾使團到龜茲那天,夏長弓正在弓刀坊跟石樸核對本月反曲角弓入庫數。馬三寶掀簾進來:“將軍,慕容長老來了。帶了幾十車貢品,說吐谷渾部要正式歸附安西。”
帥帳中,慕容順還是那身舊錦袍,袍角金線鷹隼磨得只剩半邊翅膀,精神倒比上次會盟時矍鑠。身後跪幾個吐谷渾長老,每人手捧一盤貢品。幾捆上好的犛牛尾,幾袋青稞種子,幾把新鍛的彎刀。他雙手奉上一卷羊皮文書,粟特文漢文雙語,文書內容是吐谷渾部願歸附安西、世代為安西屬民的誓詞,落款蓋著慕容部金線鷹隼徽記。
“夏將軍,吐谷渾部如今尚有數千人,散居祁連山南麓荒灘,靠打獵挖草根過活。上次蒙安西收留,在赤河谷地種第一季冬小麥,收成不錯,老人孩子總算熬過冬天。但祁連山那邊草場徹底叫吐蕃人佔了,回不去了。”慕容順聲音沙啞,“七十二部盟約刻石時,吐谷渾第一個附議。今日老朽帶全族歸附,不求其他,只求安西能賜一塊土地。”
夏長弓接過文書從頭讀一遍,他記得慕容順頭一回來疏勒求援,那會兒吐谷渾人衣衫襤褸,馬瘦得皮包骨。如今臉色比那時紅潤多了。
“慕容老族長,你頭一回來疏勒說過一句話。吐谷渾被吐蕃滅國,流亡多年,沒一個地方肯收留。安西提供你們屯田,不是施捨,是朋友該做的。如今吐谷渾以全族歸附,安西不會把你們當屬民。你們是七十二部盟約發起者,第一個在盟約刻石上刻徽記的部落。歸附之後,吐谷渾的田地牧場水源與其他部族共享,賦稅與屯田戶同等,三年免徵。各族子弟願從軍者,選鋒營擇優錄用,與漢人士卒同餉同械。各族內部事務自治,安西不派官員不駐軍,只需要大敵當前時,部族能同安西攜手抗敵。”
慕容順雙手抱拳,老眼泛紅。身後幾個長老紛紛叩首,額頭抵帥帳氈毯,良久沒起來。
安置吐谷渾部的事,夏長弓沒立刻確定。讓馬三寶先把人安頓在驛館,獨自鋪開西鎮地圖看了很久。
吐谷渾暫居的赤河谷地,在疏勒于闐之間,能勉強種糧,地勢窄,三面流沙,容上千人己是極限。要長久安置得另擇新地。他在圖上比劃幾個位置,最後落在赤河北岸、突騎施冬小麥田以東一片荒灘上。哪裡地勢平,水源足,南靠赤河灌溉,北是低矮丘陵,宜農牧混合。但那片地與阿史那雲部落草場有部分重疊,得先跟突騎施商議。盟約寫得清楚,草場水源牧道諸部共有,任何一部重大變動須經相關部族同意。夏長弓讓馬三寶備馬,親自去突騎施冬季營地。
阿史那雲在營地外草坡上聽完來意,表情平淡。手裡攥根馬鞭,鞭梢在靴尖上一搭一搭敲,沉默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片地是我部落冬季牧場邊緣。去年大雪,我的羊群靠那片草坡枯草扛過來的。吐谷渾人來了,草坡肯定就不夠用了。”
“那片草坡是公共牧場,按盟約諸部共享。”夏長弓說,“吐谷渾人不佔你核心草場。他們在荒灘開新地,我們會新修筒車,不影響你麥田上游灌溉。牧道留兩條公共的,各部羊群共用。新墾田地不佔你現有麥田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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