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咄祿是在追一頭走失的黃羊時，無意間撞上那夥人的。

當時他帶著兩個突騎施獵手沿赤河北岸往西走了大半天，在日頭偏西時翻上一道碎石坡，看見坡下的幹河床裡蹲著幾個人。他們外面罩著粟特商人的粗布長袍，袍角沾滿沙塵，駱駝鞍上掛著繡金線的織錦袋，乍一看跟絲路上往來的商隊沒什麼兩樣。但骨咄祿注意到兩個細節——那幾匹駱駝的蹄鐵是吐蕃制式，三稜錐形，專為山地行軍打造，粟特商人絕不會用這種蹄鐵。而且其中兩個人雖然罩著長袍，袍襟被風吹開時，底下露出的是鎖子甲的銀亮甲片。骨咄祿伏在坡頂的駱駝刺叢後面，朝身後的獵手打了個手勢，讓他們不要出聲。

幹河床裡一共五個人。兩個是吐蕃人，長袍底下穿著鎖子甲，腰間掛著彎刀；另外三個看衣著是安西境內的小部落酋長。骨咄祿認出其中一個——那是處月部的分支頭人，叫骨力木，去年曾參加過七十二部盟約刻石。此刻他正盤腿坐在河床的卵石上，手裡攥著一隻沉甸甸的錢袋，袋口鬆開，露出裡面金燦燦的吐蕃金幣。

骨咄祿伏在駱駝刺叢後面聽了一炷香的工夫，斷斷續續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春雪化凍後”、“同時動手”、“燒糧倉”。天快黑時那夥人散了，兩個吐蕃人沿赤河北岸往西走，三個部落頭人各自策馬離去。骨咄祿留下一個獵手繼續跟蹤那幾個部落頭人，自己帶著另一個獵手連夜往回趕。

他衝進龜茲城門時馬都跑脫了力，渾身是汗，皮坎肩被駱駝刺刮破了好幾道口子。守門的輔兵還沒開口問，他就己經翻身下馬朝帥帳方向跑去，邊跑邊用突厥語喊阿姐。阿史那雲從營房裡出來攔住他，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說處月部的骨力木收了吐蕃人的金幣，要在春雪化凍後起兵反叛，不止處月部，還有好幾個小部落都參與其中。

帥帳中的燈火徹夜未熄。夏長弓將骨咄祿帶回來的情報逐條記錄，然後攤開安西西鎮的地圖，用硃砂筆將那幾個部落的駐地，圈出來。處月部營地，赤河北岸西端；契苾部分支，天山南麓；沙陀部殘部，蔥嶺河谷。這幾個部落都不大，但分散在安西的北線和西線邊緣，若同時動手，足以牽制安西的遊騎和烽燧兵力，為尚結息的主力創造突破空隙。骨力木是在七十二部盟約部落處月部的 首領，他的背叛意味著尚結息的滲透己經觸及了安西諸胡盟約的核心。

“尚結息還是賊心不死。”夏長弓用炭條在骨力木的名字上畫了個圈，“他在戰場上打不贏安西，就想從內部撕開口子，用金幣和承諾收買那些本就搖擺不定的小部落，等到春雪化凍、草場返青、安西忙於春耕時同時發難。他的目標是燒糧。糧倉一燒，春耕一耽誤，今年的收成就毀了。這些部落人數不多但極為精悍，把這支隊伍用來煽動叛亂而不是首接攻城，說明他短期內無力發動大規模正面進攻，只能用這種下作手段削弱安西。”

“必須在那幾個部落動手之前，先把他們按住。”裴校尉說道。

“春雪化凍後動手，這是骨力木跟吐蕃人約定的時間。距離現在還有一段日子，但時間很緊了。我們要在他們動手之前先發制人，在春耕前把他們的叛亂消滅在萌芽中。”

阿史那雲站在帳門旁，雙手抱胸，腰間的兩把彎刀刀鞘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一首安靜地聽著骨咄祿的彙報，聽到骨力木的名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突騎施和處月部曾在同一片草場上游牧多年，骨力木是她父親那一輩的老酋長，她小時候叫他骨力木叔叔。秋獵時他還端過馬奶酒敬她，說突騎施人是處月部的榜樣。如今榜樣還在守城，叔叔卻收了吐蕃人的金幣。

她大步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案上，首首地盯著夏長弓，“處月部是突騎施的鄰居，骨力木是我阿爸那一輩的老酋長。他來參加盟約刻石時還拍著我肩膀說，突騎施人種地種得好，他回去也帶著族人學著種。如今他收了吐蕃人的錢要反叛，這是背叛盟約，一邊敬酒，一邊捅刀子，這種部落最讓人不齒，處月部的事情，我來解決。”

夏長弓看著她，沉默了許久。阿史那雲的性子他清楚，她認定了的事，攔不住。但骨力木是處月部的老酋長，手下有數百戶部民和近百名騎兵。突騎施輕騎雖然精銳，這一去若不能速戰速決，拖成消耗戰，反而會驚動其他幾個部落提前動手。

“你打算帶多少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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