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弓沒有理會這些。他坐在營地邊緣的大石頭上，藉著篝火的光翻看那本粗紙筆記簿。三天來他親手敲了不下兩百塊石頭，筆記簿上密密麻麻畫滿了赤河兩岸的岩層剖面簡圖、露頭標記和目測品位。所有勘探過的區域都畫了叉，在沒有詳細的勘探報告支援的情況下，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塊一塊地排除。然後確定一條最可能的區域。

赤河古河道北岸的鐵礦露頭是原生礦，礦脈走向西北至東南。按地質規律，原生礦脈的上游方向應該會有更多氧化帶露頭——赤鐵礦、磁鐵礦、褐鐵礦——沿著這條線往上追，遲早能找到主礦脈。他把筆記簿翻到畫著赤河上游地形簡圖的那一頁，用炭條在一個叫“三道溝”的位置畫了個圈。那是一片被風沙侵蝕得支離破碎的河谷斷崖，遠離主河道，周圍全是流沙，連駱駝刺都不長。

他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簿合上，放進懷裡。

第西次出探，天色不對。烏雲壓得很低，戈壁上的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遠處崑崙山方向的雲層己經連成一片鉛灰色，往這邊壓過來。這種天象夏長弓太熟悉了——崑崙山北麓的暴雨說來就來，一旦赤河上游漲水，乾涸的古河道會在幾個時辰內變成濁流滾滾的險灘。

什長們都勸他在營地等雨停。潘老三坐在騾馬旁邊，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下雨天石頭滑，摔斷了腿可別賴我們”。夏長弓沒有理他，只點了一支小隊——樊熊、石樸、馬三寶，加上那個瘦弱少年。

“你叫什麼？”

“小石頭。”少年的聲音又細又啞，像是還在變聲期。

夏長弓看了他片刻。“想不想立功？”

“想。”

“那就跟上。我教你找礦石。”

沿著赤河古河道的邊沿往上游走，路越來越難行。古河道的碎石灘被雨水衝得溝壑縱橫，騾馬走不了，只能靠人徒步攀爬。夏長弓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地質錘，每遇到一處岩層露頭就蹲下來敲幾塊樣本，用小刀颳去表面的鏽斑——含鐵的礦石刮開後斷面呈鋼灰色，在溼氣中不反光，質地沉重而密實，這是野外快速分辨鐵礦石的土辦法。樊熊扛著一個大袋子跟在身後，一路上沒說話，但每次夏長弓蹲下敲石頭時他都會主動走到外側擋住風口。石樸揹著一捆麻繩和標本袋，默默地跟在夏長弓後頭，每撿到一塊可疑的石頭就遞給他過目。

雨在午後開始下。戈壁上那種細密綿長的冷雨，打在臉上像針扎，滲進衣領裡冷得刺骨。馬三寶在後面遠遠地跟著，滑了好幾跤，渾身是泥。他嗓門不敢大了，但還在小聲唸叨：“下這麼大雨還爬崖，這不是瘋子是什麼——”

夏長弓帶著大夥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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