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月雅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來，像乾裂的土地上露出的樹根。“王總，我知道。我會盡快把進度趕上來。”

王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嗡嗡的聲響和黃浦江上遠遠的汽笛聲。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月雅，咱們認識六年了，我不跟你說場面話。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繼續做這個職位。”

強月雅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王總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推到她面前。是一份離職協議的草案，上面己經蓋好了公司的公章。補償金那一欄寫著一個數字，N+3，比她預想的要多不少，大概公司也怕她不同意，怕她去仲裁，怕事情鬧大了不好看。

強月雅看完了那份協議上的每一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王總。她想說“王總，我可以做的，我不會讓公司失望”。但她沒有說，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王總己經做了決定，他來告訴她不是來跟她商量的，是來通知她的。

“好。”強月雅拿起筆簽了字。最後一筆落下去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薄薄的紙張被戳出一個小小的洞。

從王總辦公室出來，走廊裡空蕩蕩的。強月雅走回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那個粉色保溫盒，蘇晚早上塞給她的，那幾本行業報告，封面己經卷了角，筆筒裡那幾支黑色水筆，其中一支是蘇晚從家裡拿來的，筆帽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笑臉貼紙；桌上那盆綠蘿是去年生日小陳送的，她一首養著，澆水很勤，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從花盆裡垂下來，沿著桌沿一路延伸，己經有半米長了。

她把綠蘿放進紙箱裡。

小陳從隔壁工位探過頭，看著強月雅往紙箱裡放東西的動作，張了幾次嘴想說點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強月雅把最後一樣東西放進去，站起來抱著紙箱，看了看這間坐了將近六年的辦公室。落地窗，能看到陸家嘴的天際線，正午的時候陽光會從窗戶湧進來照在她的桌上。她在這裡加過無數個班，在這裡打過無數個電話，在這裡簽過無數份合同。她在這裡從一個剛畢業的、什麼都不懂的分析師做到了總監，也在這裡接到了媽媽打來的電話說“媽生病了，你回來看看吧”，在這裡收到了陸鳴發來的那條訊息說“我們離婚吧”。

這個工位見過她所有的高光和所有的至暗時刻。現在她要把這些都放進一個紙箱裡，帶走了。

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王總從辦公室出來了。他站在走廊那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但只對她點了點頭。強月雅也點了點頭，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紙箱很沉，不是紙箱沉，是裡面裝的東西沉。六年的時間，每一份報告、每一支筆、每一片綠蘿葉子上面都掛著她的心血、她的青春、她對這個世界最初的美好想象。這些想象在她走進這棟大樓的時候還完好無損，六年過去，碎的碎、破的破、散的散，只剩下紙箱底那盆綠蘿還在頑強地綠著。

從公司到家的路，強月雅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她沒有打車，沒有坐地鐵，就是抱著紙箱在路上走。從一個街區走到另一個街區，從一個路口走到另一個路口。魔都的秋天下午很短，走著走著，天就暗了。路燈亮了，霓虹燈也亮了，寫字樓的窗戶一扇一扇地亮起來，像有人在遠處一層一層地點燈。她走過那些她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路，魔都金融中心的天橋，天橋上能看到魔都電視塔，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復興東路隧道，隧道里車很多，尾氣和灰塵混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然後就是那條她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的路，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嘩啦地往下掉，落在她頭上、肩上、紙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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