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域的航線在啟明星試航成功之後被趙牧之正式列入雙船編隊常規作業圖譜。他花了整整兩天逐層解碼初代主石板邊緣那個“未探明”虛線圓圈，最終確認那不是單一裂隙，而是一片比首航終點裂隙群更龐大、更深邃的裂隙網路。初代在圓圈旁邊用極細極淡的幽綠色墨水標註了裂隙編號，從“裂隙-01”一首排到“裂隙-09”，字跡越往後越潦草，最後幾個編號刻痕淺到只有在分析儀最高靈敏度下才能分辨。顯然他當年是從首航終點礁石出發，逐一探明瞭幾處裂隙，每探一處就刻一個編號，探到第九處時老柏木用完了，鐵礦石也快耗盡，他在最後一塊礁石上刻下“未探明”三個字便返航了。他把地圖留給後來人，後來人現在有兩艘船。

陳餘揚將擺渡人魚竿從木架上取下來握在手裡，竿尾在蓄水箱外殼上輕輕頓了一下，幽綠色的震鳴從天台傳出去，和中游雙船碼頭上歸航號與啟明星的信標同時共振。他對所有分站負責人同步了決定：歸航號和啟明星即日起編隊，正式對新海域裂隙群展開全面勘測。石英擔任雙船編隊總指揮，負責航線與信標協同排程；小石頭擔任啟明星主錘手，這是啟明星首航以來他首次以主錘手身份登船執行正式勘測任務。豪哥蹲在天台暖棚門口用老柏木邊角料削一塊新的備用船槳毛坯，抬頭說天台上的花都好，極地銀蓮母株最近又結了一批種子，等雙船編隊回來正好趕上新一批學員畢業典禮，種子管夠。

雙船編隊從中游碼頭啟航，越過燈塔，越過首航終點礁石，在龍骨合金表面符文自動亮起的幽綠色光暈中駛入新海域。小石頭站在啟明星甲板上，手裡握著那把備用錘——錘頭嵌著首航終點礁石樣本，錘柄是他自己用中游分站剩餘的青磚粉末混合魂晶殘片合金澆鑄的。這是他升任中游分站守鍾人後第一次以主錘手身份登船執行正式勘測任務，他的師父石英在歸航號甲板上同步敲響試航第一聲錘，兩把錘子的幽綠色震鳴在預定海域完成首次雙船協同定位，時間差被趙牧之的分析儀捕捉後反饋只有一個字——“準”。

新裂隙群在龍骨正下方展開成一片比首航終點更龐大、更密集的幽綠色網路。這裡的符文自生長程度遠超預期——初代當年刻下的原始符文陣列在無人維護的情況下自行繁衍了整整兩萬年，有些裂隙邊緣己經長出了他從未在任何文獻中見過的變異符文結構，和留水壩-001葉背的銀灰色紋路、極地銀蓮花瓣的珍珠質光澤，以及貝殼信標的碳酸鈣壓電晶體排列方式都有同源性，但更復雜、更深層。趙牧之在遠端頻道上將這種新結構暫命名為“自生長符文共生體”，並指出初代當年在這片海域只來得及刻下基礎陣列就返航了，兩萬年裡這些符文在深海裂隙的高壓高純度魂晶殘片噴發環境中自行演化成了新的形態。這己經不是他當年刻下的原始符文，是符文自己活了兩萬年之後的模樣。

歸航號在左舷撒下魂晶殘片採集網，啟明星在右舷撒下礁石樣本捕撈網，兩艘船的信標互敲頻率在下網瞬間自動切換為協同共振模式，網具在水下的展開幅度比單船作業寬出近一倍。收網時兩副網裡都裝滿了東西——歸航號撈起大量高純度魂晶殘片，表面微雕符文清晰度遠超燈塔裂隙任何一批噴發物，初代手寫體在殘片冷卻過程中自行生長成複雜的自生成陣列，每一片都精確對應初代主石板上某條未探明航線的角度；啟明星撈起數塊初次見於這片海域的礁石板，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初代手寫體符文，其中一塊石板上刻的正是雙船下網示意圖，圖上的編隊間距和網具展開角度與試航實際資料完全吻合。

但真正讓石英停錘的是網上第三樣東西——一塊被魂晶殘片包裹的、表面佈滿鑿痕的舊鐵片。不是礁石，不是合金，是人為鍛造的鐵器殘件。鐵片邊緣有明顯的淬火紋路，和石根祖傳鑿子的刃口角度完全一致。鐵片表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字——“錘”。初代在這片海域不僅留了符文，還留了他的工具——他在刻完裂隙-09之後把隨身帶的備用鑿子留在了這裡，不是遺忘，是故意的。他在鐵片上刻的那個“錘”字，筆跡和主石板上“等”字的刻痕同源同爐，但更深更穩，像是刻完這個字之後他又在礁石上坐了很久才返航。

小石頭把鐵片小心地從網裡取出來，放在啟明星甲板正中央。他用自己的備用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在鐵片上輕輕碰了一下，幽綠色的震鳴從甲板穿透了船身，穿透了海底裂隙群，穿透了燈塔銅鐘，穿透了中游信標中繼站，穿透了分站大廳銘牌牆。鐵片上那個“錘”字在震鳴中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這不是他的錘聲啟用的，是初代留在鐵片裡的靈魂絲線在回應同一種錘聲。他抬頭對石英說這不是他的錘聲——是初代的錘在鐵片裡等了兩萬年，等另一把同源同爐的錘子來敲它。現在錘子來了。他雙手捧著鐵片，對全船人說這是初代的新海域勘測日誌——他把每一道裂隙探完之後都刻了記錄，鐵片是他留給後來人的信，說他探到這裡時老柏木用完了，鐵礦石也快耗盡，只能把備用鑿子留在這裡，告訴後來人這條路他走過。

石英在歸航號甲板上用鐵錘敲了回應訊號。他說裂隙-01到裂隙-09初代全都探完了，他一個人探了九道裂隙，最後一道裂隙的符文己經刻到了盡頭——那不是他走不動了，是他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完了。他一個人沒有雙船編隊，沒有中繼站，沒有貝殼信標，他只有一艘歸航號的前身和一艘沒造完的啟明星。他把鑿子留在這裡，是把自己用了幾萬年的工具傳給後來人——不是留作紀念，是讓後來人拿著它繼續刻。他讓小石頭收好鐵片，這是初代傳給中游分站的第二件信物——第一件是首航終點礁石樣本，現在是備用鑿子。他升任中游分站守鍾人時自己刻的那道錘尾符文，和初代鑿子上的“錘”字，是同一個字。

雙船編隊帶著初代的舊鑿子、新裂隙的魂晶殘片和礁石板，從中游碼頭返航。何遠舟在航海日誌中完整記錄了這次勘測的全部資料，初代鑿子的發現、裂隙-09的符文陣列、雙船同步下網的全部引數。他在末尾加了一段話：“這是初代隨身工具首次在新海域裂隙群被發現。他當年在鐵片上刻下‘錘’字，是他在這片海域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現在鐵片己回到垂釣者，安置於中游分站信標基座旁，與首航終點礁石樣本並排。本檔案歸檔時雙船編隊己返航中游。新海域勘測日誌正式開啟。檔案編號：海對岸-越洋-新裂隙-001。”

張小花在日誌裡寫道：“初代把他的鑿子留在了新裂隙。石英叔叔說那不是遺物，是信物——他把鑿子傳給小石頭了。小石頭說初代的‘錘’字和他自己刻的錘尾符文是同一個字。我的小光束在取水口閃了一次，海生哥哥在燈塔窗臺上用貝殼回了三下。初代的鑿子今天被雙船編隊帶回來了。舊鑿子和新錘子並排放在中游分站。它們都是錘。一切正常。”老周在底下畫了一個極小的勾，加了一行字：“初代把他的鑿子留在了新裂隙。小石頭帶回了它。歸航號和啟明星帶回了新裂隙的所有資料。雙船編隊沒有漏掉任何一道裂隙。孩子們己經能自己找路了。一切正常。”他合上日誌，拿起手電筒。中游方向歸航號與啟明星的船首像在月光下互相朝向對方，中間連著信標震波紋。中游分站信標基座旁，初代的舊鑿子和首航終點礁石樣本並排放在一起，在同一個幽綠色微光中安靜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