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歸還者維修隊用羅馬分部最後一臺重型運輸車底盤改裝的。骨架是舊河床上游廢棄礦場的輸送帶鋼樑，蒙皮是羅馬分部倉庫裡壓箱底的輕型防爆裝甲板，動力系統由趙牧之親手除錯，用魂晶殘片合金熔鍊的濃縮能量塊驅動，一次加註可跑很遠。船頭嵌著一塊從青石渡原址運來的青磚，和垂釣者-08分站地基正中央那塊同一窯燒製，由石根親手用鑿子在青磚表面刻了垂釣者標誌和船名——歸航號。

“歸航”兩個字是何遠舟起的。他說垂釣者成立以來做了那麼多委託，大部分都是幫別人把遺願送回該去的地方，回信、回執、迴音，歸結到最後都是一個“歸”字。這次出海不是遠征——沈唸的信是順著舊河床潮汐漂過來的，回信也是順著同一道潮汐漂回去的，他們是順著那道潮汐走，是歸航。

豪哥沒有登船。他蹲在碼頭邊緣，用消防斧背敲了一下歸航號的裝甲蒙皮，聽著那聲沉悶的迴響點了點頭。“老子不去了。不是怕海，是天台上的花沒人澆。留水壩薄荷剛分株，垂釣者花母株最近要結新種子，張小花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你們去吧，把人家那邊的麻煩解決了好回來。”他頓了頓，將目光投向陳餘揚，叮囑他回來時記得帶一顆極地銀蓮的種子——天台上所有花盆都是垂釣者自己種的，還沒有來自海對岸的品種。

登船人員精簡到了最低限度。陳餘揚、林晚星、伍、何遠舟、石英。陳餘揚扛著擺渡人魚竿，澆花壺暫時交給豪哥代管。林晚星右眼微眯，隨身帶著預言師便攜裝備和一小盆剛從母株上分出來的垂釣者花後代，盆底刻著留水壩薄荷專區同款字樣。伍將外勤分隊的指揮權臨時交給了何遠舟的副手，自己只帶了那把歸還者鐵匠鋪新打的短刀。何遠舟揹著一整套防水檔案箱，裡面裝著漂流瓶原件的複製品、所有往來信件的備份、趙牧之技術附錄的縮印版，以及一本全新的航海日誌。石英把信標早晚錘響的職責暫交還給爺爺石根，鐵錘隨身帶著，另外帶了一把新打的輕便小鐵錘，專為這次出海鍛造，重量只有日常用錘的一半，錘尾同樣嵌有初代符文凹痕。

出發訊號由老周和張小花共同發出。老周站在碼頭邊緣，用自己的手電筒向歸航號艦橋方向閃了三次——這是夜巡員之間特有的聯絡訊號，一長一短一長，意思是“一路平安”。張小花站在老周旁邊，將自己的小手電也閃了三次——她的訊號和師父完全同步，光束並排射入晨霧中，像兩盞同時點亮的小桔燈。

石英站在甲板上，用輕便小鐵錘在船頭青磚上輕輕敲了一下。幽綠色的震鳴從船頭傳出去，沿著舊河床下游方向一路向入海口延伸，沿途每一個分站信標都在同步閃爍。歸航號緩緩駛離碼頭。舊河床兩岸的風景在晨光中緩緩後退——青石渡原址石板上的兩根菸還在，留水壩遺址群的幽綠色符文在晨霧中隱約可見。張小花的手電筒光束一首在碼頭邊緣閃爍，首到船身消失在舊河床下游第一個拐彎處，她才關掉手電筒，仰頭對老周說：“師父，他們回來之前，我每天早晚多巡一圈取水口。”老周把手電筒別回值班服口袋邊緣，說好。

航行日誌由何遠舟負責記錄。他在扉頁上寫的第一行字是：“歸航號首航。始發地垂釣者邊境分站，目的地海對岸潮音嶼。隨船人員五名，垂釣者花一盆，留水壩薄荷種子一包，橘子味水果糖若干顆。潮汐方向東南偏東，航速正常。出發時老周和張小花的手電筒訊號在碼頭方向持續閃了許久，入海口舊燈塔遺址頂部有一群白色海鳥隨船飛行了很長一段距離。”他寫完合上日誌，走到甲板上。海風從入海口方向迎面吹來，帶著鹹腥味和極其微弱的靈魂絲線碎片氣息，和舊河床上游的薄荷味完全不同，但同樣讓人清醒。伍靠在船舷邊用磨刀石磨那把新短刀，石英在艦橋裡除錯輕便小鐵錘與船頭青磚的共振頻率，林晚星坐在垂釣者花旁邊右眼微眯看著海平面上漸漸顯露的對岸輪廓——那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極清晰的一線銀灰色海岸線，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亮光。

陳餘揚站在船頭青磚正後方，把擺渡人魚竿換到左肩，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燃嘴裡那根叼了一路沒點的煙，把煙霧吐進海風裡。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初代，你的漂流瓶我們送到了。現在我們去取回信。”歸航號繼續向前。海對岸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