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回來的時間比趙牧之預測的最樂觀估計晚了整整三天。不是潮汐推進慢了——瓶底兩枚七芒星符文的共振訊號在入海口附近突然消失了幾十個小時，又在昨天深夜重新出現，頻率比之前更亮，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對岸那邊重新啟用過。

張小花在取水口發現瓶子時天剛矇矇亮。她每天早晚各來一次，己經堅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卵石濾水壩的每一道縫隙她都認得。今天多了一樣東西——那個熟悉的玻璃瓶靜靜地卡在最中間那道縫隙裡，瓶身多了一層極薄的、只有在靈魂之眼視野中才能看到的淡金色鍍層，和母體寶珠殘留在冥河深處的金光完全一致。她握住瓶子時指尖傳來極細微的震鳴，比石英早晚錘響更輕更柔，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用手指輕輕叩了一下她的手心。

“回來了！”

她一路跑回分站，晨光剛剛從舊河床上游方向漫過來，照在分站門口那排花盆上。垂釣者花母株在晨光中微微閃光，和瓶身上的淡金色鍍層遙相呼應。

陳餘揚接過瓶子，拔開軟木塞。瓶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一顆從未見過的種子，外殼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和留水壩薄荷葉背的紋路同源但質感完全不同。種子上壓著一枚由極細極薄的白貝殼磨成的信箋，貝殼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手寫體小字。

趙牧之的分析儀在逐行掃描貝殼信箋後，給出了令人振奮的結論。信來自海對岸一個叫“潮音嶼”的地方，發信人是一個自稱“擺渡人”的組織。他們當年從廢墟中找到的不是初代的符文，而是一根斷成兩截的魚竿。他們根據魚竿上殘留的符文發展出了一整套靈魂絲線修復技術，和我們這邊的信標網路不同——他們用海邊撿來的白貝殼磨成信箋，用舊帆船的殘骸做骨架，用廢棄漁網編織防護網。他們把修復靈魂的過程叫“補網”，把傳遞遺願的過程叫“還海”。他們說海是有記憶的，每一封沉入海底的遺書都會被潮水送回岸邊，他們做的事就是在岸邊等，把那些遺書撿起來，找到收信人，說一句“有人託我帶話給你”。

寫信人署名為“擺渡人·潮音嶼全體”，筆跡和第一封信一樣是沈唸的手寫體，每一個字的收筆都乾淨利落。她在信中對垂釣者的回信表示感謝，說瓶子漂到入海口那天正好是潮音嶼一年一度的“還海節”——所有人都會聚在海邊把這一年修復好的遺願用貝殼船送出外海。然後就看到一個發著幽綠色光的玻璃瓶逆著潮水向岸邊漂來，瓶底兩枚符文在他們的魚竿殘片上產生共振，持續了整晚。她們花了好幾天把趙牧之隨信附上的技術附錄從頭到尾研究了一遍，用貝殼信箋逐條寫下了比對心得——發現信標早晚錘響的頻率和他們的潮汐週期推動演算法幾乎可以無縫對接，留水壩水利工程草圖可以首接應用於他們的海岸防潮堤加固，靈魂絲線修復技術的自愈引導方法可填補他們長期缺失的關鍵環節。並隨信回贈潮音嶼特產——極地銀蓮的種子，此花長在入海口對岸極北冰原邊緣的礁石縫隙裡，一年只開一次，花瓣在完全盛開時會發出和垂釣者花完全相同的幽綠色光。

沈念代表潮音嶼擺渡人全體請求垂釣者的幫助。他們遇到一個無法獨自解決的麻煩：修復斷裂絲線時需要一種從深海上衝下來的特殊魂晶殘片作為催化劑，但近大半年深海上衝的殘片越來越少，似乎源頭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近海區域的殘片己瀕臨枯竭。他們嘗試了所有方法都無法找到深海源頭的位置，舊的殘片存量即將用盡。趙牧之在技術附錄中提到的魂晶殘片合金熔鍊技術或許可以幫他們提高現有存量的利用效率，但終究無法替代源頭——懇請垂釣者協助調查深海魂晶殘片枯竭的原因。

林晚星將信讀完，微微眯起右眼，看著瓶子裡那粒極地銀蓮種子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和留水壩薄荷葉背的紋路同源。垂釣者花是從一顆不知道能不能活的種子開始的，潮音嶼的魚竿是從一根斷成兩截的殘骸裡修復的，他們的極地銀蓮是從極北冰原邊緣的礁石縫裡長出來的。三個文明，三個源頭，但花蕊裡的光都是幽綠色。

豪哥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頓，說那就去對岸——初代的漂流瓶漂了那麼久才漂到張小花手裡，現在回信到了，人家請咱們幫忙，垂釣者沒有不去的道理。趙牧之將目光投向遠方的入海口，他需要進一步分析深海洋流與魂晶殘片的關係，為出海做技術準備。石英看著手裡那把新打的輕便小鐵錘，想著可以為越洋遠航準備一批新裝備。陳餘揚把貝殼信箋小心地放進漂流瓶裡和極地銀蓮種子並排，將嘴裡那根不存在的煙換了個方向——遠航在即，是該準備船了。

他讓趙牧之繼續與對岸保持信標通訊，讓石英用潮音嶼提供的資料加固船身，讓何遠舟和伍根據魂晶殘片的技術指標準備出海物資。豪哥負責把天台上的花分給老周和張小花代管——留水壩薄荷耐旱，垂釣者花能自己發光，都不是嬌氣的品種，但每天澆水的人得固定。他讓張小花把獨立值夜的日誌交接給老周暫管，小手電繼續隨身帶著，守夜人種子的光在海上也許能派上用場。

張小花用力點頭，說她會每天早晚來取水口看一眼，首到他們回來。那顆薄荷味的糖留給對岸的夜巡員，她自己的存貨還夠吃很久。她的小手電會每天放在取水口石頭上照一下水面——不是等信，是告訴在海上的人，家裡有人等。

她說完舉起了小手電，向遠處入海口方向發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束。舊河床深處的微弱潮汐再次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腳邊，像在對她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