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著谷地邊緣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方找到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空地三面被低矮的灌木叢環繞，頂上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形成了天然的遮蔽，極光從岩石的縫隙裡漏下來，像一層被揉碎了的淡青色光粉均勻地鋪在地面上。那層光粉鋪得剛剛好，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像一段被反覆調整過亮度的舊燭光，正好夠看清周圍三丈之內的輪廓。

蘇炎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地面的土質，確認沒有隱藏的陷阱或陣法痕跡：“這裡可以。周圍三丈之內沒有異常靈力波動，安全。”李明翰也蹲下來，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蒲團放在地上，示意李悅坐下：“契約需要安靜的環境。織夢獸雖然修為不高，但元嬰期的妖獸已經有了一定的靈智和自尊，不會輕易接受主僕契約。你先坐下，讓它感覺到你不是要傷害它，再試著用靈力與它溝通。”

李悅抱著那隻布袋坐下，把布袋的口子解開，小心地把那團灰色的毛球從袋子裡托出來放在膝蓋上。織夢獸在她膝頭縮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睜開眼，那雙眼睛是暗琥珀色的，像兩粒被水泡過的舊珠子，正帶著一種警惕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她。它大概能感覺到她的靈力屬性——單系木靈根的靈力流動在她周身繞著一層溫和的、像被日光曬透的溪流一樣的波動。這種靈力屬性，在某些時候，比任何語言都更容易讓靈獸卸下戒備。但織夢獸顯然還沒準備好。它在她膝頭縮了一會兒，忽然掙扎了一下，四隻短爪蹬著她膝蓋的布料想往旁邊跳。蘇炎眼疾手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它的後背，另一隻手攏住了它的前爪：“別急著跑，她不會傷害你。”李明翰從旁邊伸手扶住了它的後腿位置，防止它蹬踹時傷到李悅。

織夢獸被兩個人同時摁住，掙扎了幾下，發現自己確實跑不掉，於是它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在李悅臉上又停了一會兒，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自己測一段路的長度。然後它慢慢安靜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李悅把靈力從掌心緩緩渡過去，那層溫潤的、帶著草木氣息的靈力落在織夢獸身上的時候，它的皮毛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陣被風輕輕掀動了一角的舊毛氈。它沒有閃避。它的呼吸節奏開始跟她的靈力波動同步，一點點調整自己的頻率，直到完全與她保持一致。

蘇炎和李明翰看見那層契約的光紋從織夢獸的額心亮起來，沿著它的脊背緩緩蔓延到尾巴尖，然後隱入皮毛深處，像一頁被合上的舊書。李悅睜開眼：“它說它願意留下。”她低頭看著膝頭那隻正慢慢抬起頭來的灰色毛球。織夢獸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在確認一道剛剛被落筆簽下的舊約。

蘇炎收回手站起來：“木靈根養這種妖獸確實合適。它現在的靈智程度已經足夠用來幫忙看守藥園、處理雜草，甚至能感知哪些藥草需要澆水、哪些需要遮陰，對種植藥材來說是一個很有用的幫手。而且它的幻術能力可以用來驅趕那些偷吃藥材的小型妖獸，既不會傷到它們，也能把地方守住。算是撿到寶了。”

李悅低頭看著那隻正在她膝頭重新蜷成一團的灰色毛球。它的皮毛在極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紫色光澤，像一枚被妥帖地嵌進舊絨布裡的紐扣，正在以極慢的速度適應她指尖那道溫熱的觸感。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它耳根後面那截柔軟的皮毛：“它叫小灰吧。”

“好名字。”蘇炎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和碎葉，“走吧，看看這片谷地的出口在哪。”

三人沿著谷地繼續前行，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前方的植被開始變得稀疏。地面的顏色從溼潤的深綠漸變成淺褐色的沙石地。蘇炎正要提醒大家注意前方的地形變化，餘光看見前面不遠處的沙石地上站著兩個人。孔馨兒站在前面，她身後依然是那個穿灰袍的護衛和那位靈族年輕男子。她顯然是繞了一段路趕到了他們前面。她的目光落在李悅懷裡那隻灰色毛球上，比之前多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它主動睜開眼。

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在秘境入口時稍微高了一點點：“剛才在谷口看見你那隻兔子了，是織夢獸吧？賣不賣？我出雙倍價錢。”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那隻灰色毛球，“這種妖獸不好抓。你要是願意讓出來，價錢好商量。”她說“價錢好商量”的時候，語氣聽起來像是已經準備好了一筆足夠讓對方認真考慮的報價。

蘇炎正要開口回答，李明翰的聲音從意識海里傳來，短而清晰：“別給她。我們手裡不缺靈石，讓她知道你缺的不是錢。說那隻兔子是給我幫忙的謝禮，少給我妹妹拉仇恨。”蘇炎接收到師兄那段話之後，朝孔馨兒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孔姑娘，這隻織夢獸不賣。它是我給李悅的謝禮，幫她抵擋了路上的危險。她剛剛跟它訂了主僕契約，現在送也送不走了。你要是喜歡織夢獸，下次我若再遇到，可以留一隻給你。”

孔馨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李悅懷裡那隻正在打盹的灰色毛球，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說出口。她最終只是開口道：“那就算了。”她轉身走的時候，目光從那隻灰色毛球上移到李悅臉上，那一眼不長，但足夠讓人注意到她在看的不是兔子——她在看李悅。她走路的步子依然很快，靴尖碾過乾燥的沙土時，替她走過的那段路留下了比平時更深的印記——那道印記沒有持續太久，在她轉過一叢低矮的灌木之後，就被新翻上來的沙礫覆蓋住了。

李悅抱著小灰站在原地，等那道背影徹底轉過灌木叢看不見了，才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隻還在打盹的灰色毛球。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它耳根後面那片柔軟的皮毛，然後把它往懷裡攏了攏，繼續朝前走去。她的腳步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替自己確認了一道邊界——那道邊界的材料不硬，但足夠在別人伸手過來的時候，替她攔下一段她還沒來得及修完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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