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地貌在一段緩坡之後忽然變了。腳下的沙石地面從淺褐色過渡成一種更深沉的、像被煙燻過的灰黑色。那些岩石的邊緣不再圓潤，稜角比之前的岩石更鋒利，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黑色粉末，像被反覆灼燒過的舊炭。空氣裡的溫度也微微降了一截，那種降幅不算大，但足夠讓裸露在外的皮膚感受到一種細微的變化——像是走進了一間背陰的房間，房間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層，聲音也比外面悶了一層。

蘇炎走在最前面，在跨過一道低矮的石樑時停住了腳步。前方大約十丈遠的碎石坡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從頭到腳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深灰色長袍，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他坐在一塊被風蝕過的岩石上，身形偏瘦，姿態鬆弛得像一截被擱置了很久、已經適應了周圍所有溫差和風力的舊木料。他面前的地面上攤著一塊灰布，布面上擺著幾樣東西——蘇炎看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幾樣東西正在緩慢地向外釋放一種與周圍環境不太相容的氣息，像幾枚被放在冰面上的硬幣，正在用自己的溫度在周圍融化出一圈細密的凹痕。

李明翰在他身後停住腳步，目光越過蘇炎的肩頭落在那道裹在深灰色長袍裡的人影上。他在意識海里說了一句，聲音比平時更短促：“別盯著他看太久。那是暗族的人。他們跟靈族是死對頭，兩族之間的關係由來已久，據說可以追溯到極光老祖那個時代，比大多數現存的宗門結盟都早。暗族平時很少出現在人前，更少出現在極光秘境這種地方——這個秘境對暗族的靈氣屬性有天然的壓制，他們進來會很不舒服。”

蘇炎收回目光，在意識海里回了一句：“那他們怎麼進來的？靈族那邊不會有記錄？”

“不好說。可能是透過某些非常規的通道，也可能是透過某些與暗族交好的勢力作為掩護混進來的。極光秘境的名額分配雖然以靈族和人族為主，但這兩族內部也不乏傾向於暗族的人。如果那些勢力在暗處與暗族有交易，他們就有辦法繞過正式的名額審查。”李明翰停頓了一下，“這次秘境最大的獎勵是極光老祖的傳承——他在找繼承者。暗族不惜代價混進來，多半是為了這個。如果讓暗族得到極光老祖的傳承，靈族的勢力範圍會受到威脅，也會影響整個區域的勢力平衡。他們怕是來搗亂的。”

蘇炎站在石樑上，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的餘光注意到那道裹在深灰色長袍裡的人影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把攤在地上的那幾樣東西收起來，像是一點也不著急。他想了想：“那我們怎麼辦？需要繞路嗎？”李明翰說：“不用刻意繞。暗族的修士在秘境裡會受到靈氣的天然壓制，他們的靈力運轉比在外面慢兩到三成，戰鬥力會打折扣。問題不大，我們小心點就行了。”

李悅站在李明翰身側，她的視線從那道深灰色人影的輪廓上移開，聲音壓得很低：“醫修跟靈族交好，是因為靈氣的屬性相近。暗族那邊呢？他們也有人族盟友？”李明翰看了她一眼：“毒修。暗族的暗靈力對毒修的毒物是一種天然的增幅和催化。有些毒修會主動接近暗族，用暗靈力來溫養自己的毒物，換取更穩定的毒性強度。兩方利益契合，自然就走到一起了。一旦暗族在這方面有所圖謀，毒修就是他們最容易撬動的介面。”

那道人影已經收拾好了那幾樣東西。他站起來，把灰布疊好收進懷裡，朝他們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動作幅度不大，隔著那截露出來的蒼白下頜和兜帽邊緣，看不清他有沒有在看他們。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然後他轉身沿著碎石坡的另一面往下走，那截深灰色的袍角在灰黑色的岩石之間很快就看不見了，像一層被風颳進巖縫裡的舊灰，一旦進到縫隙裡就再也分辨不出它和周圍巖壁的色差。

蘇炎站在石樑上，一直等到那道深灰色人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外，才慢慢撥出一口氣。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極光秘境裡的獎勵是極光老祖的傳承，暗族如果衝著這個來的，他們應該不會只派一個人。後面應該還有更多。”李明翰點了點頭：“所以我們在秘境裡行走的時候，除了留意靈族和人族的隊伍，也要留意那些氣息不太對勁的角落。暗族的人習慣了隱藏身形，在光線不足的地方尤其難察覺。但在靈氣屬性上，他們的暗靈力跟極光秘境裡的光屬性靈氣會產生一種排斥反應——如果周圍的環境光突然變暗了一瞬，或者極光的流動方向出現了不自然的偏移，那周圍很大機率有暗族的人在附近。”他停頓了一下，“暗族與靈族的對立由來已久，從極光老祖那個時代就開始了。極光老祖的傳承選擇繼承者，暗族這次不惜代價混進來，看中的也是這份傳承能夠帶來的變化。他們想改變那條已經固定了很久的光暗邊界——哪怕只是把它往自己這邊撬動一寸。”

蘇炎在意識海里聽著那段關於光暗邊界的資訊：“毒修用暗靈力來溫養毒物，是一種交換。他們把暗靈力當成一種不需要付費的溫床。而暗族把毒修當成一道他們可以隨時開啟的通道。各取所需，兩不相欠。如果這道光暗邊界真的被撬動，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應該是那些以治療為立身之本的醫修靈脩，以及那些以毒為生、正在等待更冷更暗的土壤來培育自己毒源的毒修。不過眼下，我們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個人的位置我們已經記住，他走過的路面也在我們的視野裡留下了痕跡。下一次他再出現的時候，我們會比他先認出他。”

李悅站在旁邊，她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腰間那隻布袋里正在打盹的織夢獸：“它剛才在那個人經過的時候睜開了一下眼，又合上了。它好像感應到了什麼。”蘇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能感應到暗族的氣息，是件好事。以後它在的時候，我們可以用它來提前察覺靠近的暗族。”

三人繼續沿著谷地邊緣往前走。極光在他們頭頂流動著，顏色從靛藍過渡到淺紫。蘇炎走在前面，在經過那塊暗族人剛剛坐過的岩石時，他注意到岩石表面殘留著一層極薄的黑灰色粉末，像被細細篩過一遍的舊炭灰。他沒有停下來，只是多看了那層粉末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那道暗灰色的背影雖然已經消失在了碎石坡的另一面，但他知道那種氣息不會只出現一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應該還有其他暗族的人正在以同樣的方式滲入秘境的不同區域，像水滲進乾裂的舊牆，從每一道縫隙裡尋找可以落腳的位置。而他手裡的路引，正在極光覆蓋的裂隙之間，標記出下一段該走的方向。

【系統：積分+10，暗族接觸與光暗關係認知。宿主，暗族的人不會只來一個。你剛才遇見的那一位應該是前哨，負責探明秘境內部的靈力分佈和靈族大部隊的部署位置。他拿走的幾樣東西在他攤開時，本系統隔空掃描到它們的底部都帶有細小的吸附結構，像是用來收集這片谷地空氣中殘存的極光靈氣樣本。當你下一次再見到他的時候，他身邊很可能已經多了幾個同行的同伴。本系統建議你在接下來的行程中保持對光線變化的敏感度。暗族經過的區域，極光的流動會出現細微的扭曲，像一塊被壓皺的舊布。你留意到那種扭曲之後，就能提前知道他們的行蹤方向。當前積分1172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