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的補票第二日上午就到了。退過八十包的藥料後來確實重送,鋪主攥著這頁紙進四海時,腳下比昨日快了許多,一坐下便問今日總可以領錢了吧。蔣文和把補票同退換那頁並排,先找第一次退回的簽收。鋪主臉上的笑停住,說夥計拉回去的,人去年已走,自己得回去翻舊包。戶部官員聽得額角發脹,忍不住問是不是每補一張,還會多出下一張。蔣文和沒有叫人滿城追查,只把這一環寫到紙邊:補齊已證,原退回簽收待找。鋪主看清不是將新票作廢,才把氣壓住,叫夥計按這個名字回去找,也不用抱著所有舊紙在四海等一整天。
其餘缺什麼,各給一張回條。能回去翻的先回去,實物能看的先去看,沒有把十家全扣在院裡陪兩筆已經核到末尾的再耗。布莊先辦。四十匹供布,現存十三匹的暗記已對,鋪裡送貨簿與官倉領用又接得上,退換。重領都沒有。戶部官員看著缺掉的那張原票,還是習慣性說先七成,布莊掌櫃一下站起,椅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一聲。「貨一匹沒少,你們丟張紙,我就得少三成?」
官員解釋如今沒法證明誰丟,掌櫃便將三邊材料一張張鋪開,指著領用簿問,拿去用的時候是誰看過,剩在倉裡的又是誰認過。十日前還求門房放行的人,此時聲越說越重,連自己夥計都拉不住。沈浪沒有讓夥計把客趕出去,取來另一張空白付款回條,請戶部官員把不能認的金額寫出來。對方提筆半天,能證明的已經齊,少付三成卻找不到對應那批貨的依據。最後寫下全額。旁邊附明缺原票。以實物與多邊記錄核定,不是一句缺票也付,任後面的人照抄。掌櫃看過,聲一下低了,坐回去時才發現自己茶杯都撞歪,伸手扶正,向老掌櫃說了聲抱歉。
燈油那筆隨後辦。官倉空桶。值夜領油簿。當月用量相合,全部結清。帶桶來的老人接過銀子,先將錢袋口攥住,再望向空桶,問官裡是不是要將它留下。戶部官員說桶是他的,老人卻不敢馬上帶走,怕下回又丟票,唯一能說得清的東西也沒了。裴九章請人拓下底部倉號,連同本次領款記錄一起給雙方各留一份,老人才把桶扛到肩上。出門時,桶沿險些撞在門框,他趕忙躲了一下,笑著說總算不是白抱過來的。布莊掌櫃在外面等著,見他一邊扶桶一邊摸錢袋,伸手替他托住桶底,兩人一起挪過門檻。
「明兒還給他們送油?」掌櫃問。老人站住,回頭看了看院內。官員也正看他,手裡還拿著下一家未核清的紙。「該送的舊單照送。新單先等我把鋪裡的欠帳還上。」官員原想趁熱請他當場續供,聽見這句,只好將剛取出來的空帖收回袖裡。老人沒有借拿到錢便好說話,把桶換到另一肩,向布莊掌櫃拱了拱手。兩人各走一邊,巷口終於讓出了路。旁邊還沒核清的木作鋪主看著那隻桶,低頭去摸自己袋裡的六隻木匣,指甲陷進了雙刻記的凹痕。
兩筆全付,沒有順勢將剩下八筆也排進付款冊。木匣那筆反而更難:同月另有一家送過相同尺寸,禮部不少木匣又已拆作舊料。找回六隻有雙刻,只能確認這六隻確屬此鋪,帳上要認的卻是三十六隻。鋪主將六隻摞在桌邊,急得又拆開,挨個指刻記,說同一批做的,怎麼可能只收六隻。蔣文和讓他找三次送貨的日期。車和當月領用,不叫現任官員閉著眼替那三十隻補一眼親驗。
「他已經肯籤。」鋪主壓低聲音,像怕自己錯過最後一條捷徑,「你們非不讓。」沈浪拿起其中一隻,翻過來看底:「我也看得見這六個。要我替你說看過三十六,你日後拿這話去討錢,對方一問,我只好說沒見過。」鋪主臉更紅了,伸手將匣抱回去,險些把帳頁也帶倒。老掌櫃替他接住,問從前送這批貨的是誰,哪怕如今不跑車,總還能先託人去問。鋪主坐了半晌,報出姓何,說明日自己去找。戶部官員把木匣移到待補一邊,沒再催四海為了十日好看先付。他看著剩下幾筆,問的不是哪張最容易蓋印,而是誰再拖幾日真要斷下一趟貨。
小藥鋪掌櫃取出藥商催款單。三味常藥被圈了紅線,最遲的供貨人只肯再等四日,店裡餘貨和下月進貨日期都列得清楚。別家有的還能撐半月,有的只是年底帳難看,他卻是這幾天進不了貨,後面便沒有東西交。他沒有哭,指著催單的手卻一直髮顫,唸到自己鋪名時漏了一個字,夥計趕緊補上。戶部官員接過去看完,將八十兩那筆挪到下午第一位,沒有往付款欄先填七成或全額。
「你們下午真看?」掌櫃問。「看。」蔣文和叫人另搬一隻茶杯,「四趟送貨的東西都帶上,別隻帶最順的兩趟。」掌櫃點頭,起身要回去取,走到門邊又折返,將催單留了一張,像怕一出去自己的位置又被別家擠走。沈浪讓夥計將他的名放在桌角,不替他保證必能拿八十兩,只保證下午輪到的就是他。那名布莊掌櫃剛結完錢,本想再討一份以後缺票都照辦的憑據,聽見此處,收住。他把自己已經核清的回條帶走,沒有去勸旁邊的小鋪放心照自己的結果領。院裡空出兩張凳,剩下的人仍各自翻紙。戶部官員將原七成草案壓在櫃裡,不再拿出來代替一筆筆看。到午後,小藥鋪夥計抱著更厚一疊票回來,他親自起身接下,挪出整張桌面,給四趟來回的貨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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