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藥鋪四趟貨的紙攤開,佔了整張桌。傷藥布。兩味常用藥材,欠銀八十兩,收貨票只有一半,另一半由太醫院藥房代收,都蓋著印,乍看比木匣那筆容易得多。戶部官員剛把付款紙拿過來,高祿從旁邊驗物案抬起頭,聽說四趟都送太醫院,便問進的是哪一個庫。掌櫃以為只有太醫院這一個名字就夠,一時沒答,高祿才說明常用兩處,另有急用小庫,代收條上沒有分。
三處領用簿取來,第一。第二趟各有對應,第三趟空著,第四趟數量卻多了一倍,入庫日又比鋪中送貨日遲了一夜。戶部官員以為總量能並上,抬筆想寫,蔣文和伸手將日期那欄指給他看。藥房的人說急用料夜裡會先存值房,翌日再進正式庫,第三趟也許就在其中。掌櫃連連點頭,說自己那夜確實送過,越說越急,彷彿只要再說響一點,紙上少掉的一行便能補出來。蔣文和讓人去找舊值房日記。那夜開過急用庫,寫著城北傷兵夜送藥,再對配藥冊,用量也接近。掌櫃眼裡終於有光,端了半天沒喝的茶送到嘴邊,才發現早涼了。
還缺點數的人。藥吏兩個月前病故,日記能證明開庫,配藥冊能證明用藥,卻沒有這一鋪第三趟究竟交了多少的實點。夥計把簿子翻到下一頁,又翻回來,指尖磨紅,仍找不到藏在邊角的另一行。「人死了,就算我沒送?」掌櫃低聲問。蔣文和坐在他對面,將第三趟的空處留在中間,沒有劃掉。掌櫃一伸手就能按住它,其餘已經對上的幾張則移到右邊,六十兩,合得出數。四趟裡能認清的合六十兩,剩下二十兩還不能按實付。他盯著兩個數,眼裡的光慢慢沒了。三家藥商的催單放在一旁,最遲四日,每多坐一刻,他都怕鋪中能出的貨又少一點。沈浪將原來的整筆八十兩移到旁邊,沒有直接劃低。他請戶部先說明六十兩是不是現在能結,得到可以的答覆,便叫夥計去取付款回條,卻見掌櫃猛地伸手按住。
「領了六十,後頭會不會說我認了只送六十?」他不是憑空擔心。舊案裡有人領了部分,後來再問餘款,被「雙方已結」四個字堵回去。對方一換經手,拿著蓋過印的紙,比他記了一夜的送貨經過更響亮。掌櫃把原來那張收條抓起來,手指剛碰到紙背的印泥,又縮了回去。他這半年最想做的便是在付款紙上按一下,此刻銀子就放在對面,卻覺得那兩個結清字比官署的門還重。
「這張我不按。」他說。夥計站在他身後,急得鞋尖來回碾地,聽見這句卻沒有勸。沈浪拿走印泥,先讓官員換紙,沒把它留在掌櫃手邊催他。銀錠仍在原處,沒有因為他拒籤就被收回櫃裡。裴九章抽過空白回條,把通用的結清字樣劃掉,另寫已核六十。未核二十,本次收款不算承認第三趟未送,也不放棄剩餘爭議。戶部官員讀了兩遍,確認這次有權按已核部分結,才將改過的紙遞給掌櫃。掌櫃看不全,讓夥計逐字念。唸到二十兩繼續待核,他問以後找到票是不是拿這張來,不必先推翻自己今天籤的字。裴九章點頭,讓他自己將那一行圈出來,連同戶部留存的一份一併對過。
「原來的八十別抹。」他仍不放心。沈浪將總單轉向他,八十在左,六十已核在右,未核二十在下,三個數字都看得見。掌櫃把兩份紙反覆比,鬆開壓在案上的手,指腹在印泥裡按了很久。六十兩落到手裡,他先交給夥計,讓去同供貨藥商續上下一批,不用在四海等自己。夥計走得急,差點撞翻門邊木匣,回頭扶好,才一路小跑出去。
掌櫃沒有一起走。他將餘下二十那張紙疊好又展開,問蔣文和還有哪裡可以找。現有的值房日記和配藥冊先留著,鋪裡有沒有同夜裝車。送回空包的記載也再查;不是說一定能拼齊,但已核過的幾條,不必下一次從頭跑。
蔣文和替他把紙角按平,說找到便送,找不到也別讓夥計憑記憶寫一張舊票冒充。掌櫃苦笑了一下,說自己想要的是那二十兩,不想再搭上做假票的麻煩,將紙揣得更深,慢慢出了門。當天另兩家也續著辦。一筆貨能全證,便全付;另一筆只證到一半,商戶不急,寧願暫不領,繼續去找舊票。戶部官員將不同選擇分開記,沒有拿藥鋪肯領部分款當作所有商戶都得點頭的範例。傍晚,又把未抽的十四家排過急緩。供貨日期。存貨。催款各看實物,急的先查,並不先填一個統一比例。書吏寫到小藥鋪,習慣性在已清欄打勾,裴九章拿筆攔住,只寫已付六十。
書吏看見旁邊二十的空處,自己把勾擦了。他嫌表因此多一行,抬頭卻見藥鋪掌櫃又從街外回來,跑得有些喘,只為確認戶部那份也同自己的一樣。官員把留底給他看。那二十沒有因為人走出過門便挪到背面,更沒有被改成商家讓利。掌櫃挨著字看完,低低說了聲記住了,沒有謝他們大發慈悲。
「還欠著。」他說。官員點頭,將那一頁留在案上。掌櫃這回離開,走到街口,見夥計從藥商方向回來,兩人隔著人群招了一下手,腳步才快起來。沈浪站在門邊看著,沒有把今日六十兩說成已經救活整家鋪子。後面那二十仍要追,眼前這次進貨卻總算接上。老掌櫃來收茶時,桌上留著一圈被手掌汗浸出的溼痕,正壓在原先那張八十兩的單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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