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梁主事先將那張紙寫好了。入冬以後,京城西南十二條老巷起火,新水車能否在一刻鐘內趕到;二十輛新車,五處官井,另有巡城司畫的夜間通路,紙上算過,卻沒裝滿水跑。戶部官員不服,伸手也遞來自己的。裴九章讀出清理小額官供舊欠幾個字,問欠誰。多少。卡在哪裡,對方一時答不全,只得帶回去補。梁主事剛想笑,寧晚棠已經展開路圖,指到第一道轉角。他以為她要挑最窄的路,她卻問車從值房出來時,水裝沒裝。馬套沒套。人是不是都在旁邊。梁主事翻了翻自己那份預計時辰表,最短八分,最長十四分,寫得齊整,偏偏沒寫這一行。
趙廣去問過才回來,冬夜怕結冰,二十輛車並非全裝滿守著。有的要先取井水,有的靠值房水缸灌第一車,火鑼一響,少不了臨時套馬叫人。紙上的一刻鐘,卻彷彿車早已滿,人早已站齊。梁主事按住表,問這樣還有什麼好跑的。沈浪不退單,只把今夜要買的那一趟單獨列出:先裝滿。套好,從最有利的情形走,若連這樣都不行,再別急著拿十二條路向上交差。
工部付十五兩,買首次夜跑的半日工。寧晚棠挑三條:圖上最寬的朱雀西巷。最窄的柳瓶巷。夜裡收攤車架最多的舊花市後巷,先去朱雀西巷。梁主事說最容易的應該最後驗,她沒爭,只請他將這一句留到夜裡再說。梁福在車邊看馬,量過車轅最寬處,又繞到後輪摸了一遍。滿載兩匹馬拉得動,車卻比尋常貨車寬半尺,直路寬窄不等於每個彎都夠。他叫車伕別為了討工部歡心強拉,馬側著掙,傷的不是紙上那根線。天黑後,水一桶桶灌進去,桶板的溼痕越爬越高。三名巡卒分了引路。看障礙。照看桶蓋的活,梁主事站在車旁,第一次聽見滿車水晃起來的聲音。車才過第一個彎,水在桶裡猛地一撞,車身跟著擺。車伕收緊又鬆開韁,放慢步子,梁主事下意識催了一聲,見兩匹馬蹄下溼石發亮,後半句才壓回去。
趙廣隨車而行,讓記時的小吏把這段實際速度記上,不改成白日空車的數。小吏筆還沒收,前面巡卒的燈已經停住,燈影斜照在兩張靠牆的長凳上。面鋪剛收攤,凳子靠著晾,旁邊送柴車又斜壓了半條路。車伕在鋪裡吃飯,聽見喊才端著碗出來,起先還想將碗放穩,一見兩匹馬拉著大水桶,趕緊胡亂擱下,伸手去推自家車。巡卒要先把凳子挪掉,寧晚棠沒攔他搬,只叫記時的人別先停筆等道路空了再算。凳子兩下能抬開,柴車滿載,幾個人一齊推,輪子仍被石縫咬住,車伕急得鞋底在地上擦出響。
梁主事忍不住也搭了把手。柴車終於偏出去,袖口蹭了一道灰,他剛想說算臨時阻擋,便看見面鋪後頭還有未搬完的碗架,幾乎每個晚上都會擺到這兒,並不是四海今日找來給他難看。水車過口時,已比計劃多兩分多。車伕往前帶得更緊,想把時間追回來,第三個彎卻出了更大的麻煩。前輪已轉過去,後輪貼著牆角擦了一道,整車水壓在偏斜的一邊,馬打起響鼻。
車伕抬頭望了望記時的人,又望向梁主事:「官爺,這一倒,數可就難看了。」「先倒。」梁主事道。「明兒別說是我故意拖。我白日真能過去。」寧晚棠從車邊走近,將燈舉到後輪旁,讓他看清那半寸已經蹭白的磚角:「白日裝多少,今夜裝多少,你照實說。車在你手裡,別因為他拿筆,你就拿馬去拽牆。」車伕喉頭動了一下,不再往前催。後面一個小夥計想替他推,趙廣先將人拉開,叫他站到不會被輪子壓到的地方。眾人讓出整塊彎地,車伕才有餘地一點點退。梁福讓他別硬扯。趙廣把旁人退開,護著後輪慢慢倒,車伕先退一截,換角再進,桶水接連撞在板上。梁主事舉燈照牆,青磚上那道新白印就在眼前,不必誰再向他解釋什麼叫轉不過去。
倒車騰出的聲音招來幾戶人。樓上窗戶推開,有人問哪兒起火,巡卒連忙說試車,讓他們不要亂跑。寧晚棠帶人把彎走完,回頭先請面鋪記住明日工部有人來量,不要為了怕罰錢,今夜就把所有常放的東西都藏光。「凳子還不許收?」掌櫃嚇了一跳。
「照你平時收。路該怎麼留,等他們來同你說。」掌櫃這才鬆手,將抱在懷裡的長凳放下。梁主事看了他一眼,沒再將這晚的耽誤全扣到一輛送柴車頭上,自己取筆,在原來十二分旁邊補了滿載慢。挪障礙。彎中倒車。到了約定巷深處,一刻鐘已過。不成,三處各有耽擱,哪個都不是擦掉一行便能補回來。小吏想留下最好看的一段直路,梁主事將整張表折起,叫他從出值房重新抄齊。柳瓶巷沒在當晚硬擠。寧晚棠帶車到空地,拿紅粉沿前後輪走過的位置畫線。車伕按剛才的角度轉一遍,又退出來換空車走,空車無需同樣後退,輪線在地上分成兩層。
梁主事蹲到紅線旁,伸手量後輪同牆印之間的距離。靴底踩了水,衣襬拖到粉上,他顧不上擦,叫隨行小吏把哪一次避牆。哪一次沒看準分開記,別都含混地寫成車伕不熟。沈浪在一旁接過剩下的燈。十五兩花出去,工部今晚沒有得到一句放心,他也沒趁梁主事臉色難看再賣一套包治的法,只將人車都收回值房,先讓馬歇下來。寧晚棠臨走,把畫輪線的那袋紅粉留給趙廣。梁主事問明早能否直接拿這些數去量別的路,她朝停在值房裡的同批車望了望,提醒先確認明日拉出去的,還是同樣寬的那輛。梁主事原本已經收進袖裡的圖,又被他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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