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話在翌日送到,崔伯謙的十日短契剛走到第四日。內侍沒先問那四個沒找到活的人,也沒把十五份長期洽談誇成三十人全成。他取出新的試辦票,三鎮暫不鋪開,選一鎮做三十日,先由地方送真實的用人需求,不再預寫每鎮三百。兵部郎中在桌邊坐下,這次自己帶了價。原報一百兩,裴九章已拿前三日的跑腿。記錄。僱主核對算過,回了一百五十;幾項本該由邊鎮承擔的車馬文書去掉,最後一百二十兩,買四海三十日協調。路費。住處。試差工錢另列,不從這筆錢裡暗擠。沈浪從頭讀到末尾,手指在退還未做部分那一處停了停,才將筆放到自己的名字旁。
一百二十兩沒大到能隨便養一隊人跑西北,他也不準備把前面三日所有人都搬過去。四海接下這筆,就得有人能在他不出門時交出東西,否則哪怕皇帝覺得好,一百二十兩也只夠換來一趟忙亂。他將票推給陳鐵衣,先問肯不肯去。陳鐵衣說不能常駐,京裡的護院和家人都在,若只去七日,將頭一批帶起來,後面交當地人,才好談。
郎中原以為協調費已經把人買齊,聽見七日要另算,眉頭又緊了。裴九章沒有跟他繞,直接將出行那頁翻開:三十日留在四海的聯絡。記錄,同陳鐵衣離京的七日是兩件,先寫清誰出,別走到半路再缺吃住。陳鐵衣開十八兩,路上吃住由兵部出。他沒有因為公事便答應免費,也沒拿著軍中舊身份漫天喊。郎中將銀數重念一遍,問同行幾人,陳鐵衣只點一個會寫回條的夥計。一個熟悉傷情的老卒。
「就這點人?」「到了還有當地的。若要四海替所有人一直做,三十日以後也走不了。」寧晚棠拿到送人那頁,先問地方需求冊什麼時候到。她管車隊送到,不替當地判斷哪個退卒能做哪份差。裴九章更不跟車,只准備三種空白回條,叫寫字的夥計先照舊例填一遍,有缺的當場問清。那個夥計抄到一半,把未匹配寫成尚未安排,陳鐵衣指著叫他改。意思聽著近,一封信到了西北,卻可能變成四海答應後頭一定能安排。他寫完又讀了一遍,才將三種紙裝進袋中。兵部郎中看著,終於沒再問沈浪幾時一起走,只催地方先送名單。陳鐵衣也沒在名單未到時挑一個響亮的出發日;人從哪兒來,活在哪兒,路怎麼接上,至少得有一樣能拿在手裡。
昭寧午後來看過。她只問做不完這三十日怎麼辦,沈浪指給她看未做部分照契退;兵部協調不成,也寫實際緣故。退卒該拿的原待遇照舊,不能將兩家的不成算到他們頭上。她沒改字,拿起一張尚未填寫的回條,看紙背也沒有再藏那句暫停車馬,便將它放下。陳鐵衣把空紙重新疊齊,剛要出去,內侍卻叫了一聲崔公。比試辦票更小的一張紙,遞到了崔伯謙手邊。御前問他這份十日短契做完後,是否願意入宮喝茶。院裡忽然安靜。羅三川端著湯碗從旁邊經過,腳都放輕了;老掌櫃看著那張小紙,像它比一百二十兩還薄,卻更難拿穩。
崔伯謙看了許久,問內侍是否只說喝茶。內侍點頭,神色親近起來,說陛下還記掛他。老人將問條摺好,卻沒有從那張四海的契紙上抽身,只說等十日做完再回話。「問的就是契滿以後,不是今日。」內侍笑著提醒。「我知道。」老人答得慢,「也等做完了再說。」內侍臉上的笑僵了半分。
「崔公,奴婢怎樣回這句話?」老人望著他捏筆的手,想起自己坐在中書時,那些領了不便覆命的口信的人,也是這樣站著。語氣於是緩下來:「就照我原話回,不是你請得不盡心。若問為何等,便說我還欠四海六日。」內侍低頭記了,停在欠字上猶豫片刻,老人又點頭,他才落筆。沈浪見他望向自己,便將一百五十兩十日的契翻給他看,說眼下六日還沒交,自己不敢替僱來的人答御前的請。
「這話傳回去,聽著可像四海扣著崔公。」崔伯謙自己笑了,叫他將今日三十日試辦票辦妥的事一併帶上,別隻送那半句不肯立刻答應。內侍這才有話可記,收好紙,向昭寧行過禮出門。老人仍坐在原位,半晌才端茶。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沒有叫換,手卻將袖裡新來的小紙壓得很平。沈浪看見了,沒用一句想回朝吧去逼他將心事說透,轉身去核待寄西北的幾份東西。黃昏前,地方需求冊還沒到,四海門外先來了兩輛官車。戶部帶厚封,工部帶捲圖,雙方在門口照面,都說只是來請教,誰也不肯承認自己紙上已有結論還想再找個人託底。
老掌櫃正要按官職讓路,沈浪將兩人同時請到簷下。他不問哪一衙門更大,先要對方說今日到底要做哪一件事:不是整部新政,不是滿冊帳,眼前缺了什麼,想叫誰來。工部的人先展開圖,幾條狹巷擠在一頁上,戶部的人則按著厚封,像生怕沈浪看見數字就先抬價。崔伯謙坐在櫃內聽了一會兒,沒再替兩邊開一個包辦的口子,叫他們各把帶來的東西放穩。
孟九孃的兩名針娘還在院角試扣,盧女史校儀回條剛送進來,紀衡留在四海的貢院雨中記錄已抄好。沈浪經過櫃邊,把這些舊差的收件單一齊挪到裡層,給門外的新事騰出地方,卻沒把自己那份報價紙一併交出去。「哪一件能先說清,哪一件先談。」工部官員低頭攤開圖角,戶部官員也解了厚封的繩。老掌櫃給兩人各遞一支筆,回來收空茶盞時發現,今天等著四海開價的,兩位都沒有坐到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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