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四海院裡沒有再讓三十個人站成兩列。潘老卒先來,尋了張能伸腿的凳子;修弓軍匠把手擱在熱茶旁暖著;兩個人帶齊包袱,打算領完末日回條,明早便出城。
裴九章沒先報總數,先核下午抽看的六個人。兵部派人直接到僱主處問,五個做的活同回條相合,一個臨時被調了差,紙卻沒改。那人和掌櫃都在,雙方當面把實做的寫清,才准將這一份放進冊裡。
兵部郎中盯著補寫的墨,嘆了口氣:“才六個,便能挑出一個。”
“所以今日查。”裴九章等字幹了才翻頁,沒有拿另外五個蓋住它。
十五份放到左邊。退卒願意繼續,僱主也願意談長期,但許多還在商量工錢和期限,不算替他們全簽了契。中間六份仍要試,有換過崗位的,也有隻做了一小段、還看不清能否長久的。另一邊五份由本人收了找活的念頭,四人返鄉,一人投親準備做點買賣。最後四份最薄,既沒有續用條,也不願就此離開,只寫著已經試過什麼、差在哪裡。郎中看見四張,還是先皺了眉。其中一個弓手舊傷在右肩,不能久舉,也不會算賬;一個年過五十,只熟軍中養犬,京裡眼下無人來買這門手藝;另外兩人試過工坊,沒比現有夥計更合適。
“這四個還掛著?”他問。
陳鐵衣點頭。郎中想將他們併到繼續試,崔伯謙卻抽出其中那張養犬的紙,問現在究竟有哪一家等他明日去。沒人應,老人便讓書吏另留四份,寫未匹配,不借一個還不存在的去處遮住。養犬老卒原本坐在牆邊,聽見自己沒被划走,慢慢挪到桌前,問回鄉了還找不找得到。裴九章請他留原籍、里正、驛路,他不識字,唸到村口哪條溝時說得格外細,生怕漏一個轉彎,日後那封信便送不到。
院另一頭倒有人成了。戲樓掌櫃來看老鼓手,原來一日一百五十文,連看三場燈號沒漏,主動提到一百八十。老鼓手聽不清遠處話,掌櫃便坐近,將數字寫到紙上,讓他自己伸指頭比,兩個數對準了才一起笑。
謝聽雪在旁邊替他看過紙,沒有趁勢把自己的名字添上。試燈那半日她做過,後來三場是他自己守的,掌櫃要留,也是找他談。臨走前,她提醒老鼓手別把寫工錢那面折到裡面,帶回去看,免得出了門又怕自己聽錯。
顧驚雷來得更直接,把一百二十隻鐵釦堆到左腕僵硬的軍匠桌上,月錢開五兩。那人一聽數就摸了摸手腕,問自己只看孔不打鐵,真給這麼多?“你想拿六兩去掄錘也行。”顧驚雷指了指爐房,“今早那爐還熱著。”
軍匠立刻把手收回,揀起最上面一隻扣,對光看了看,將偏孔的推到左側。他選五兩,顧驚雷看他坐穩便走,連一個多餘的好聽話都沒留,案上那些扣卻都是真的活。潘老卒第二份布行對貨已做完兩日。平地、離家六里,一日一百八十,比最初的守倉差少,膝頭卻沒再抖。布行願意繼續試,他自己也選這裡,仍在那六份續試中,沒有因為說了願意便提前算成長僱。郎中忍不住問六兩的庫房真不要了?潘老卒指指院門,笑說昨日回家,孫女聽見杖聲自己跑來開的門,原來都快不認得他。話說得很慢,手指還在拐頭上輕輕敲,彷彿家門就在眼前。
崔伯謙聽完,將離家距離補進他的紙,沒有另寫一條所有人都該在幾里內找差的規定。旁邊那個準備投親的年輕人說自己願走遠些,老人的筆便轉到另一張上,不替兩個不同的人挑一個共同答案。返鄉四人依次核過路費,原有撫卹與已定待遇不受這三日影響。昨日被折掉那一頁沒有再冒回來,郎中讓書吏將已領、待領分別記下,也沒因其中有人一份長期差都沒接,便從原冊里扣走幾文。
三十人的紙齊了,十五長期洽談、六續試、五主動退出、四未匹配。裴九章唸完,有個剛收拾好包袱的人又回來確認,自己返鄉是不是就從四海那冊上沒了。陳鐵衣給他看所在那頁,去向仍在,他這才背好包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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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葉乘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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