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翻到補充條款時,兵部郎中正叫人收起第二日的試差單。那頁新添的話藏在末尾:無故拒絕兩次者,地方可暫停後續安置資源,再由原籍接回。撫卹沒直接寫在裡面,轉送車馬、臨時住處卻混成一項,沒人說得清拒了活以後,原先該給的返鄉路費還算不算。她將這一頁折到背面,壓在手下。郎中忙說是防人反覆挑選,公賬總不能養著誰都不肯去的人。昭寧沒同他爭空話,只從櫃旁拿起潘老卒的回條,平地能做四個字就在末尾。
“這是一次拒絕?”她問。
“有舊傷,能調整。”
她換成獨眼斥候那張,白日巡路好好的,夜裡不去,算不算無故。郎中接紙的手停住,先想看傷情證明,又想看京兆當時怎樣吩咐,紙上兩字還沒辨清,院裡幾個人已經不安地望過來。昨日選返鄉的那人正來拿最後一份回條,聽見暫停車馬,以為自己又不能走,將收好的路引重新掏出來。陳鐵衣剛起身,昭寧先叫夥計把人請到桌邊,問郎中,昨日原本肯給的這份,今日是不是要收回。郎中連忙搖頭。昭寧便讓他當著人說,不要只對自己搖頭。那人等聽清“該給的照給”,才慢慢將紙疊起,攥在手裡,仍不敢立刻出門。
崔伯謙拿過舊條款,看了一會兒。他同意公賬不能無限供人挨家試,卻沒讓郎中繼續拿“無故”兩個字填所有空處。裴九章也搬出已經花下去的賬,哪裡是試差工錢,哪裡是介紹跑腿,逐筆分開放在桌邊。最後改成試辦範圍內,公賬承擔的免費試差最多三次;再找第四次,要繼續的人同新僱主商量後續撮合錢。舊撫卹、返鄉路費和已核定待遇另列,不因試差成敗改動。郎中將賬翻到最後,手指按住車馬那欄:“我也得回去交賬。地方若一年拿不出結果,哪有錢一直送?”
“那就記送了幾回。”崔伯謙把試差支出同原待遇分開放,“這一筆不夠,找買這件事的人。別從已經答應給他的路費裡拿。”
郎中沒有再爭兩者可否混,仍盯著第四次的錢,怕四海藉此設一道新收費的門。沈浪把那一行推回去,要求寫明並非第四次一到便強收,由誰請四海繼續找,再談誰出,自己不找了,不能追著人收賬。裴九章補齊這句,才把筆交回郎中。裴九章在末尾寫上本批三十人的名單編號,交給郎中核過。原先那張暫停車馬的紙仍壓在昭寧手下,他伸手去取,猶豫一下,沒有撕,摺好夾進了舊稿。桌邊幾人商量完,院裡的人仍未動。字沒念清,剛才那句暫停車馬卻已經聽進去了。昭寧讓陳鐵衣把三十人重新叫齊,準備出門的也暫留一步,當面把改後的幾句唸完,不許只收舊頁,不說變了哪裡。
那名因妻子藥鋪離得遠而折回的老卒先問,三次都不合適,能否不找。陳鐵衣說可以,他又望向兵部郎中,郎中這一次自己把路費那行指給他,叫他不用再找公主問第二遍。
人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一個昨日答應屯田的人忽然摸著腰,說不是不肯做,彎久了舊傷會扯,一直沒敢講,怕被記成不服安排。旁邊兩人原來也寫了都行,一個不願夜班,一個不願再擠在多人營舍,跟著把紙遞出來。
書吏接了三張,桌上便多出三處改字。他臉上本已不耐煩,低頭卻見其中一人手指始終遮著姓名,彷彿多說一句便要被單獨記下來,催促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先把你不肯做的說清。”他讓那隻手挪開,“我重新寫,你看著。”
有人妻兒已在京,不願再按原籍去找;還有個年輕退卒想做小買賣,寧可少賺,也不肯繼續進官坊。郎中聽得直揉額角,陳鐵衣將昨日的七張退出紙推過去,倒沒有再說木樁之類的刻薄話。兩個人看了半晌,一起去找現有的去處。能挪的挪,挪不了的暫時留著,不讓書吏把不願意三個字抹掉,再填一個聽安排。崔伯謙守在旁邊,問僱主是否也同意換活,不能替退卒說了就算定。潘老卒出門去布行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院裡。昨日他疼得站不住,最怕這一次之後再沒人要;今日那張平地對貨的紙握在手裡,他終於敢問管事,真沒有暗梯,還得上小閣樓吧?
來接人的夥計笑了,讓他到門口先看,若不對便別進去。潘老卒這才拄杖跟上,腳下仍慢,背卻比昨日直了一點。新條款定下,崔伯謙在撤下的舊頁旁寫明第二日議改,署名後又讓實際商定的人依次簽過。兵部郎中、裴九章、陳鐵衣都留下名字,昭寧卻沒有把自己的印添在末尾。她把紙交回桌上便去後院,孟九娘兩名針娘還等著她試一處袖釦。郎中捧著舊頁追了兩步,想請她留下一個憑證,她指了指上頭四個名字,叫他照已經說定的辦,別出去又問一次誰肯擔。
崔伯謙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手中那張紙輕輕折了兩道。沈浪走過來,老人原想說一句感慨,聽見院外有車伕催人,便把話收了,先讓夥計看有沒有哪一張改過的單子還沒交回本人。剩下那名來拿返鄉回條的人終於敢走了。出門前,他把舊紙還給書吏,說自己用不上,讓四海留著免得下回又叫旁人害怕。書吏接下,想了想,沒有塞進廢紙筐,而是夾到那頁被折起的補充條款後面。昭寧在後院伸臂試袖,針娘被新釦子絆了一下,緊張得又要重拆。她按住對方的手,叫先看看究竟卡在哪裡。院門外,兩輛送試差的車已離開,昨日沒敢說的話,今日都跟著寫在了人自己拿著的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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