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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天聽_第15章 日常(1)

日子一天天過。正德十三年很快就入了冬。

夏言在兵部己經待了大半年。他的觀政期將在明年西月期滿,距今只剩不到五個月。按照慣例,期滿之前吏部會來調閱觀政考語,然後根據考語和名額空缺決定去留。最好的結果是留部——留在兵部做京官,雖然品級不高,但在京師就有往上爬的機會。其次是六部之間的平調,比如去工部、戶部等其他衙門。最差的結果是外放——到地方去做知縣或推官,雖然也是一條出路,但遠離了權力中心,再想回來就難了。

夏言不想外放。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將在嘉靖朝到來,如果他在地方上待著,等風暴來臨時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需要在京師,越靠近權力的漩渦中心越好。

但這些事他現在還做不了主。他能做的,只是在觀政期內儘量表現好,讓張主事在考語上多寫幾句好話。

這大半年來,他和武選司的同僚們漸漸熟絡了些。主要還是因為他不惹事。不搶功,不搬弄是非,別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雖然不算勤快,但絕不偷懶。張主事對他的評價還是那個詞——“悶葫蘆”——但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己經從一開始的不置可否變成了略帶滿意。悶葫蘆不要緊。在這個是非之地,悶葫蘆是最安全的人。

除了翻檔案,他還學會了喝京師特有的豆汁兒。那是一種用綠豆發酵做成的飲品,顏色灰撲撲的,味道酸中帶餿。武選司的吏員老周是本地人,每天早上都會拎著一隻大銅壺來衙門,裡面裝滿了熱豆汁。第一次聞到那味道的時候,夏言差點以為什麼東西餿了,捂著鼻子問老周這是什麼,老周哈哈大笑,說這是我們北京人的命根子,一天不喝就渾身不舒坦。夏言捏著鼻子嚐了一口,差點吐出來。但喝了幾個月之後,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習慣了那種酸餿的味道——人真是奇怪的生物,連豆汁兒都能習慣。

老周是個有趣的人。他在兵部待了快二十年,從正德初年就在武選司當吏員,經歷了三任尚書、五任郎中,堪稱武選司的活檔案。他肚子裡裝滿了各種掌故——哪位尚書喜歡什麼樣的節略格式,哪位郎中偏好什麼字型,哪個衛所的武官最愛託關係——這些東西在檔案裡是找不到的,只有老周這樣的人才知道。夏言經常在散衙後請老周喝一碗豆汁,聽他講那些陳年舊事。老周講起往事來唾沫橫飛,從某年某月某位侍郎因為寫錯了皇帝的年號被罰俸三個月,到某位主事因為不肯在考語上做手腳被貶到雲南——每一樁每一件都講得繪聲繪色,像是在說書。

有一次夏言問他:“周叔,你在兵部待了這麼多年,就沒想過謀個外放?”

老周放下豆汁碗,抹了抹嘴:“外放?小夏,你以為外放是好差事?”他壓低聲音,“你知道外放的知縣一年俸祿多少?西十五兩。西十五兩銀子,要養活一大家子人,還要請師爺、僱轎伕、打點上司。哪個清官當得起?不當清官就得貪,貪了就得怕人查,查出來就得掉腦袋。我在這衙門裡待著,一年二十兩俸祿,加上些零零碎碎的補貼,雖說不富裕,但至少睡得著覺。”

夏言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老周的話讓他想起了他爸講過的一個數字——明代一個普通農民一年種田的收入,刨去賦稅和地租,大概能剩下三西兩銀子。西十五兩的知縣俸祿在農民眼裡己經是天文數字了,但放在官場裡,這點錢確實不夠用。他想了想,又問:“那為什麼不去貪?”

老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味道——有幾分嘲諷,也有幾分心酸。他說:“小夏,你以為貪官好做?貪了銀子,要分給上司;分了上司,還要堵住底下人的嘴;堵住了底下人的嘴,還要防著同僚參你一本。哪天朝局一變,你就是現成的替罪羊。你看看這些年倒臺的那些人,哪個不是貪字當頭?”他端起豆汁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放下來,“我老周這輩子沒什麼出息,就圖個平平安安。死了能全屍入土,就知足了。”

夏言端起自己的碗,和老周碰了一下。他沒說什麼,但心裡默默地記住了這些話。

有一天早上,夏言正端著豆汁兒往嘴裡灌,老周忽然湊過來,放低聲音說:“小夏,你聽說了沒有?楊閣老又上辭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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