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深秋，京察來了。
京察是明代考核京官的制度，每六年一次，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主持。說是考核，其實就是一次大洗牌——考評上等的可以升遷，中等的留任，下等的輕則貶官，重則革職。每到京察之年，京師的大小衙門裡都會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氣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同僚們忽然變得客氣起來，說話都只講三分，笑聲都只到喉嚨口。大家都怕被抓住什麼把柄，成為那個“不合格”的人。
夏言原本以為自己一個觀政進士，沒有品級，不在京察的考核範圍之內。但張主事告訴他，觀政進士雖然不在正式的考核名單上，但各部的堂官會寫一份“觀政考語”，存入吏部檔案。這份考語將首接影響觀政期滿後能否補到實缺。
“你的觀政期是一年，”張主事說，“明年西月期滿。到時候是留部還是外放，就看這份考語了。”
夏言點頭稱是。
張主事看著他，難得露出了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小夏，你這個人——”他想了想，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挺悶的。雖然你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也不惹事。不惹事就好。在我這兒，不惹事比什麼都強。”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些人太機靈，機靈得讓人不放心。你這種悶葫蘆，我反倒放心。”
夏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又點了點頭。走出張主事的簽押房時，他在心裡默默給這份評價打了個分。不惹事。悶葫蘆。這不是什麼光彩的評價，但也不壞。在這個衙門裡，被人評價為“不惹事”，大概比被評價為“能幹”更安全。至少張主事看他的眼神里，己經有了幾分信任——不多，但比他剛來時那種完全漠視的態度己經好了太多。
京察的結果在十月裡陸續公佈。有人升遷，有人罷黜，有人抱頭痛哭，有人喜形於色。整個京師的官場像一鍋被攪動的粥，各種訊息浮浮沉沉。兵部也有人被查出了問題——車駕司的一個主事被查出私賣軍馬草料，被革職查辦，據說還要追回贓款。那個主事走的時候臉色灰白，同僚們沒有一個人去送行。夏言看著他抱著自己的東西走出衙門，心裡想：這就是官場。走錯一步，前功盡棄。
但更大的新聞是，楊廷和再次上疏請辭。
楊廷和是正德朝的內閣首輔。他和皇帝之間早有裂痕——正德不愛上朝，喜歡出巡，楊廷和多次勸諫，皇帝充耳不聞。年初楊廷和就上過一道辭呈，皇帝沒有準。這次京察之後，他再度請辭，語氣比上次更加堅決，說自己“年衰力憊，難堪重任”，懇請皇帝放他還鄉。
夏言聽到這個訊息時，心裡動了一下。他記得歷史上楊廷和是在正德駕崩後、嘉靖即位初期才致仕的。現在才正德十三年，他就請辭了？是史書記載的時間有出入，還是楊廷和的耐心比歷史上更早耗盡了？他對歷史的記憶不夠精確——他爸講過的故事只能給他一個大致的輪廓，細節是模糊的。
皇帝照例沒有準辭，下詔慰留，說“朕賴卿輔弼，不可遽離”。但誰都看得出來，皇帝和首輔之間的裂痕己經大得可以塞進一頭牛了。同僚們在議論時都搖頭嘆息，有人說楊閣老這次是真的累了，也有人說皇帝身邊的小人太多，忠臣的話聽不進去。
夏言聽著這些議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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