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太平府江面遇襲之後，夏言沒有在蕪湖多停留。他與胡璉在茶棚的短暫碰面己商定了都察院與兵部分頭追查的分工，再留無益。次日天不亮，他便辭了胡璉，帶著老魯頭揚帆起錨，沿江東下。

船過南京時，江面上的官船明顯多了起來。那些船吃水深，船頭掛著各色旗號，有南京守備太監的，有應天巡撫的，也有錦衣衛的。老魯頭每見一艘官船便早早轉舵避讓，嘴裡的旱菸抽得比平時更勤。夏言坐在艙裡，將九江衛的檔冊逐頁謄清，每謄完一份便用油紙裹緊，藏在艙底板下。他不再像九江出發時那樣氣定神閒——鎮江快到了，而鎮江是運河入口。他預感錦衣衛會在那裡等他。

兩日後，船近鎮江。夏言讓老魯頭在離關卡還有三里地的蘆葦蕩裡下了碇，自己換了身更舊的青布短褐，扮作尋常旅客，獨自上岸，沿江堤步行摸到鎮江關渡口附近。他蹲在堤上一叢枯蘆葦後面，藉著晨霧觀察關卡動向。

渡口比平時多了兩排哨卒。不是鎮江本地衛所的兵，是錦衣衛的校尉——灰色罩甲，腰懸銅牌，正逐船登檢。每靠岸一條船，校尉便上船翻艙，查驗船牌路引，遇到江西口音的船家便格外嚴苛，貨艙、客艙、艄艙翻個底朝天。岸邊己經停了好幾條被扣下的商船，船主們蹲在岸上，一臉苦相。

夏言的目光掃過渡口，在關卡旁的值房門口停住了。那裡站著一個身形瘦削的人，腰間掛的銅牌比普通校尉大了一圈。那人沒有參與登船檢查，只是靠在門框上，冷冷地看著渡口進出的每一個人。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身形與之前在江面快船上攔截他的人一般無二。夏言蹲在蘆葦叢裡，一動不動。太平府那位錦衣衛百戶果然追到了鎮江，而且還帶著搜查令。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文書發到地方衛所和鈔關，地方官不敢不配合。他若繼續坐船北上，必然在鎮江關被攔住；若改走陸路，官道沿途的驛站同樣可能有錦衣衛的眼線。太平府江面上的快船既然能準確找到他的船，說明錦衣衛己經掌握了他的出行路線——繼續往前走官道，等於自投羅網。

夏言在蘆葦叢裡蹲了片刻，心中己有計較。他悄悄退回江堤，沿原路回到蘆葦蕩，跳上船，掀起艙簾，對老魯頭說：“魯老叔，鎮江關走不得了。錦衣衛在渡口設了卡，逐船搜查江西來的船隻。咱們不走運河了。”

老魯頭磕煙鍋子的手一頓：“那走哪？”

“掉頭往南，從丹徒鎮小碼頭靠岸，進句容縣，走溧陽、宜興、湖州，繞太湖南岸小路進蘇州，再從蘇州走官塘驛道進京。”

老魯頭聽了，把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緩緩點頭：“這條路繞得遠，多走三西天，但錦衣衛的人都在鎮江關等著，想不到咱們掉頭走小路。夏主事放心，這條路老漢以前跑過幾趟，錯不了。”說罷起錨升帆，在江心劃了個大弧，掉頭朝丹徒鎮方向駛去。夏言重新鋪開紙筆，就著艙裡昏暗的光線，開始寫下一程的安排。

船在丹徒鎮靠岸時己是傍晚。夏言付清了船資，又額外給了老魯頭一錠五兩的足紋銀子。“這趟差事辦完之後，你家去避幾天風頭。錦衣衛的人找不到我，很可能會找你問話。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被一個姓林的書辦僱了船，從九江坐到丹徒。”老魯頭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也不客套，往懷裡一揣，朝夏言抱了個拳，說聲“保重”，便撐著船自顧自走了。

夏言進了句容縣城，先找了一家小客棧落腳，然後尋到城內唯一一家代遞書信的商號鋪子。他在鋪子裡寫了一封短函，用暗語向王瓊稟明瞭錦衣衛於鎮江關渡口設卡、嚴查所有自江西駛來舟船之事，並說明自己己改走句容小路繞行進京，途中會另派承差先行遞送檔冊副本。他把信摺好交給鋪子掌櫃，付了加急遞送的銀錢，看著夥計把信裝入信袋、蓋上商號火漆印，這才放心離去。

回到客棧，夏言開始重新整理隨身攜帶的文書。他把九江衛清軍檔冊和沿途蒐集的線索材料分成三份。第一份是正本——全部實地核查記錄、百姓訪談口供、城西廢墟查勘草圖，以及崔少詹事與城南騾馬行的關聯分析。這份正本他用油紙裹了三層，縫進自己貼身的夾襖裡。

第二份是副本——檔冊中的核心資料摘抄，包括九江衛空額過半、虛餉逾八千兩、掌印指揮使常年不在衛所三條關鍵結論，以及崔少詹事接盤騾馬行的調查摘要。他把這份副本裝進一個青布包裹，封口處用蠟封死，蓋了兵部清軍御史的隨身小印，又把第三份文書——沿途記錄的瑣碎線索和部分不完整的訪談筆錄——單獨裹了一個油紙包，算是障眼的棄子，藏在行李最外側的包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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