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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天聽_第51章 兩路(1)

夏言在太湖南岸的破廟裡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天還沒亮,他便被廟外竹林裡的鳥叫聲驚醒。他沒有點燈,摸黑收拾好行裝,把貼身藏著的正本檔冊重新系緊,又將那本《論語》塞進懷裡,就著佛龕前殘燈的微光最後看了一眼那張夾著的紙條,然後把燈吹滅。

從湖州到蘇州,官道走太湖北岸,路平但關卡多。他選擇走南岸小路——穿過妙西、菱湖、南潯,經震澤入吳江,再北上蘇州。這一路多是桑基魚塘和蘆葦蕩,村落稀疏,人煙不密,春耕還沒開始,田裡看不到幾個農人,只有偶爾幾艘運桑葉的小船在河道里慢悠悠地劃過。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時,他到了菱湖鎮外的一處野渡口。渡口只有一條擺渡船,一個老艄公蹲在船頭抽旱菸。夏言正要上船,餘光瞥見渡口對岸的柳樹下拴著兩匹馬。那是軍中用的矮腳蒙古馬,鬃毛短硬,西蹄粗壯,和本地農家養的耕馬截然不同。馬背上配的是制式馬鞍,鞍橋兩側各掛著一枚銅環——那是錦衣衛快騎用來拴腰牌的制式鞍具。他認得出那種鞍具,因為在鎮江關外的蘆葦蕩裡,他見過同樣的馬匹。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邁出的那隻腳,轉身拐進了渡口邊的茶棚。

茶棚裡只有一個老婦人在爐邊打盹,被他的腳步聲驚醒,揉著眼睛問他要喝什麼。夏言要了碗涼茶,選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背對著渡口,藉著茶棚的陰影遮住自己的身形。他一邊慢慢喝著涼茶,一邊從懷裡掏出那本《論語》,佯裝翻閱。

茶棚外的土路上傳來馬蹄聲。兩匹馬從對岸涉水過河,馬蹄踩在渡口溼滑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馬上騎手穿著尋常的青布首裰,但腰間掛的銅牌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光。兩名騎手勒住馬,西下打量了一下渡口周圍,目光在茶棚這邊停了一瞬。夏言沒有抬頭,只是一頁一頁地翻著手中的書卷,用極其尋常的語速對老婦人說道:“老人家,再添一碗。”

老婦人應了一聲,顫巍巍地提著茶壺過來續水。兩名騎手的目光從茶棚裡掃過,似乎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便策馬朝官道方向去了。馬蹄聲漸行漸遠,夏言放下茶碗,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叩了兩下。錦衣衛在鎮江關撲空之後,果然把搜查範圍從運河沿岸擴散到了太湖南岸的小路。菱湖這種偏僻野渡都有校尉巡邏,說明他們己經意識到獵物改了道。他不能在這裡久留。

他付了茶錢,重新背起竹箱。渡口的老艄公還在船上打盹,夏言把他叫醒,多給了幾枚銅錢,讓他立刻擺渡過河。船到對岸,他沒有走原定的菱湖至南潯小路,而是朝西繞了一段,沿著桑基魚塘的田埂往西南方向走,繞開南潯鎮,從震澤西南的荒僻山道穿行。這條山道是採石場廢棄後留下的碎石路,坑坑窪窪,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蒿,夜風一吹,枯蒿叢裡發出簌簌的嗚咽聲。他走在碎石路上,月亮的微光勉強照亮腳下幾步遠的路面。

與此同時,蔡承差正策馬疾馳在宜興官道上。

蔡承差是九江府本地人,在兵部當承差多年,對江南水陸路程瞭如指掌。他從句容出發後,走溧陽、宜興這條官道,快馬加鞭,一路未曾停歇。青布包裹緊緊縛在胸前,策馬之時,他一手始終護住包裹,片刻不敢鬆懈。

行至宜興縣城北的官道岔路口,遠遠便看見路旁設了哨卡。幾個穿灰色罩甲的錦衣衛校尉正在盤查過往行人,一名校尉牽著馬立在卡口中央,目光在每一個過路人的臉上掃來掃去。蔡承差放慢馬速,將馬鞭掛在鞍側,臉上堆出恭順的笑容,策馬緩緩上前。

一名校尉抬手攔住他。“站住。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做什麼的?”

蔡承差翻身下馬,點頭哈腰,將句容縣商號的路引和賬冊一併遞上去,躬身回話:“小人是句容商號夥計,奉東家差遣押送賬冊前往京師。東家姓林,在句容開設書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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