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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天聽_第49章 江盜(1)

船過太平府江面時,天己經黑透了。老魯頭把船穩穩地泊在江心洲外側的緩流區,按跑船人的老規矩,在船頭和船尾各掛一盞風燈,桅杆上再懸一枚銅鈴——江風過鈴,叮噹作響,用來提醒過往船隻此處有船下碇。今夜無星無月,江面黑得像一匹無邊無際的素紗,只有遠處太平府城牆上幾點稀疏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細碎的倒影。

夏言坐在艙裡,把九江衛空額賬目的最後幾頁謄清。墨跡還未乾透,紙角被灌進艙裡的夜風吹得微微翹起,他用鎮紙壓住頁尾,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他在做最後一遍校核——九江衛在冊旗軍滿額五千六百人,實地核查在營不足兩千五百人,虛領軍餉摺合白銀至少在八千兩以上。這些銀子透過南昌左衛的騾車隊運出,與寧王府護衛隊的軍糧開支完全吻合。他把每一個數字都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放下筆,用棉布擦了擦指尖的墨漬。

就在這時,艙外的江面上傳來一陣急促的槳聲。不是尋常漁船那種慢悠悠的蕩槳節奏,而是許多支槳葉同時入水、齊刷刷划動的聲音——節奏快而整齊,像是有人在用軍中的划槳口令催動槳手。

夏言立刻將謄好的檔冊塞入行囊夾層,掀起艙簾,低聲道:“老魯頭,什麼聲音?”

老魯頭正蹲在船頭抽旱菸,聽見這話把煙鍋子在船幫上磕滅,眯著眼睛朝黑暗中望了一會兒。江面上一時只有水聲和風聲,但那槳聲越來越近,己經能隱約看到一盞微弱的船燈正朝這邊靠過來。他壓低聲音道:“看不清旗號,不過這划槳的節奏不像是漁船,也不像商船。漁船夜裡不打這種槳,商船用不著劃這麼快。”他頓了頓,煙桿在手心裡轉了個方向,“我在江上跑了半輩子,太平府這段江面不算太平——前些年還有水匪出沒。”

這時那船打出了一閃一滅的燈號——先是一長兩短,停了片刻,又重複了一遍。燈號映在漆黑的江面上,像一隻獨眼在黑暗中反覆睜開又闔上。然後船上傳來喊聲,聲音被江風吹得支離破碎,但勉強能聽清:“前面船上可是商船?我們是蕪湖來的客商,船漏了水,求借個火!”

夏言按住艙門。“不要靠過去。告訴他們,我們是官船,奉命遞送公文,不便停船。讓他們自行向太平府巡檢司求助。”

老魯頭站起身,朝黑暗中回了一嗓子:“我們是南昌府的官船,遞送公文,不方便停船!你們船漏水,就趕緊往岸上靠,太平府巡檢司的哨船就在下游,你們喊一聲他們就過來了!”

對面的燈號停了一瞬。然後槳聲忽然加快——不是往岸邊靠,而是朝商船首衝過來。夏言藉著商船風燈的微光看到那條快船從黑暗中現出輪廓:船身窄長,吃水極淺,船頭翹得很高,兩舷各架著三西支長槳,每支槳都由一個精壯漢子在奮力划動。船頭站著一個身形瘦削的人,沒有打燈籠,看不清面容,只是腰間有一塊銅牌在夜色中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他在江州見過同樣形制的快船,也見過同樣壓低帽簷的盯梢人。這不是水匪,是錦衣衛的快舟。

“老魯頭,”夏言的背脊緊貼著艙壁,但聲音依舊壓得極平穩,“你船上有沒有防身的東西?”

老魯頭從船舷夾板下抽出一根三尺來長的鐵鉤——那是平時用來鉤纜繩的,鉤尖磨得鋥亮,在風燈下泛著冷光。“只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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