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正德十五年二月十九從潯陽江碼頭起錨的。
夏言沒有僱官船,只包了一艘尋常商船,船不大,吃水淺,艙裡堆著幾捆毛邊紙包好的書冊和沿途各縣核對的衛所清軍檔冊,船尾燒著一個小炭爐,鍋裡溫著半壺濁酒。他從九江衛出來後便換了便服,扮作從南昌府採買書冊歸京的尋常文吏。
船行半日,他注意到一條快船。
那船不大,吃水比他這條商船還淺,船身窄長,船頭翹得高,一看便是跑慣了江上追送的快舟。帆是灰褐色的舊布,沒有商號旗號,也沒有官府燈籠,就那麼在江面上遠遠地綴著。商船拐過江灣,快船也跟著拐過江灣。商船靠南岸避讓漕船,快船也不緊不慢地貼了過來,始終保持著一里左右的間距。
“那船跟了半日了。”船家老魯頭蹲在船尾,叼著旱菸杆,眯眼望了望後面的帆影,“吃水這麼淺,不像貨船。這江上跑貨的沒有這麼跟船的。”
夏言坐在艙裡,沒有轉頭去看。他把面前攤開的清軍檔冊一頁一頁翻過去,筆尖穩穩地落在紙面上,連墨跡都沒有抖一下。“老魯頭,下一個碼頭是哪裡?”
“安慶。”
“到了安慶,船靠碼頭之後你去岸上買兩壇酒,再買幾條活魚,在碼頭上多耽擱一會兒。如果有人問你船上載的是什麼人,就說是一個從南昌府採買書冊的書辦,姓林,回京交差。其他的不必多說。”
老魯頭把旱菸鍋子在船幫上磕了磕,沒多問。他在這條江上跑了半輩子船,見過官差的船,見過水匪的船,也見過錦衣衛的快舟。後面那條船帆角壓得低,船頭翹得高,船速收放自如——那是軍船改的快舟,尋常水匪養不起這種船,商賈更不會用這種船運貨。但跑船人的規矩是:不多問、不多看、不多嘴。他磕完菸灰,把旱菸杆往腰帶裡一插,應了聲“曉得了”便起身去掌舵。
夏言坐在艙內,把清軍檔冊合上,從行囊夾層裡取出兩份事先寫好的密信。第一封是給王瓊的專案進展彙報,裡面詳細列了九江衛實地核查的結論——空額過半、虛餉逾八千、掌印指揮使常年不在衛所、日常事務由謝姓指揮僉事代理。他將自己在江邊茶館聽來的城南騾馬行新東家資訊也一併列入,作為追查寧王殘存運輸線的補充線索。第二封是給張承的私信,裡面寫了自己在九江衛查到的空餉數額、崔少詹事與城南騾馬行的關聯,以及那條尾隨快船的大致形制和出現時間。
他把信函用油紙裹好,叫來一個承差——那是九江衛核查時一首跟著他的老吏,姓蔡,江西本地人,精明幹練,對沿途水路碼頭瞭如指掌。“蔡承差,到了安慶,你拿著這份兵部勘合,從陸路走驛道,快馬加鞭趕回京師。這兩封信務必當面交給王尚書和張主事。不要走水路,陸路雖然辛苦,但比水路安全。”蔡承差接過油紙包,二話不說塞進了貼身的衣襟夾層裡。
安慶碼頭。船一靠岸,老魯頭便扯著嗓門招呼岸上的魚販子,把活魚和酒罈搬上船,碼頭上熙熙攘攘,卸貨的腳伕、挑擔的小販、攬客的客棧夥計擠成一團。蔡承差提著包袱混在人群中上了岸,眨眼間便消失在了碼頭外青石板路的盡頭。那條尾隨的快船也在下游不遠處靠了岸,船頭站著一個戴斗笠的人,望著碼頭上的人來人往,沒有下船。
夏言從艙窗裡看了那人一眼。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形瘦削,腰間掛著一塊銅牌,在斜陽下一閃。那是錦衣衛校尉的腰牌。他己經很久沒有見到錦衣衛的人了。最後一次打交道,還是石百戶帶人來架閣庫搬檔案的時候。現在他們出現在江面上,跟了他半日,不靠近,不攔截,只是跟著。這是錦衣衛慣用的手法——不打草驚蛇,先確定你的行蹤和意圖,等你自己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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