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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天聽_第47章 江風(1)

在九江的最後一日,夏言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首裰,獨自出了客棧。他沒帶吏役,也沒帶兵部的勘合文書,懷裡只揣著一本隨手記事的便箋和幾枚銅錢。南門大街往東走到頭,便是潯陽江的貨運碼頭。他早就聽說九江碼頭的腳伕茶館裡,能聽到不少在衙門裡聽不到的訊息——關於往來貨船上的夾帶,關於寧王府護衛隊覆滅後散落民間的老兵,關於那些曾經替寧王運過貨、如今換了旗號依舊在江上跑船的老船工。

碼頭邊有間破舊的茶館,門板被江風吹得吱呀作響,門簾上滿是油膩。裡頭稀稀拉拉坐了幾個喝茶的船工,角落裡還蹲著一個打盹的老頭,手邊放著根扁擔,扁擔兩頭各挑著一捆草繩。夏言在靠窗的長凳上坐下,要了碗粗茶,靠在窗邊,望著窗外江面上往來如織的貨船,做出副閒散旅人的模樣。

鄰桌几個船工在閒聊,聲音不大,但茶館裡安靜,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端著茶碗,壓低嗓子對同伴道:“你這趟跑哪?”同伴是個瘦高個兒,把斗笠往桌上一擱,應道:“還是老路線,南昌到九江,再轉水路去南首隸。”他頓了頓,朝左右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不過最近碼頭上的貨少了大半。以前寧王府的那些大買賣——車隊、貨船、碼頭上光是扛包的就養了好幾百人——說沒就沒了。”

絡腮鬍子哼了一聲:“寧王倒了,他養的那些人總得吃飯吧。我聽說有些船轉到了別的旗號底下,照跑不誤。”

“轉給誰了?”瘦高個兒問。

“城南騾馬行。”絡腮鬍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就是崇文門外那個騾馬行。以前專門替寧王府運貨,現在換了個東家,照跑。”

夏言的茶碗在唇邊停了一瞬。崇文門外槐樹衚衕的魏記南北雜貨己經人去樓空,魏延輔的賬冊己經鎖進了兵部的鐵櫃,但那些替寧王運過銀子和軍械的騾車,並沒有隨著寧王的覆滅而消失。它們換了個東家,繼續跑在同一條線路上,跑著同樣的生意,只是旗號換了。他低頭喝了一口茶,藉著茶碗遮擋,在便箋上記了幾個字。

幾個船工聊了一會兒便散了。絡腮鬍子結了茶錢,起身往外走。夏言放下茶碗跟了出去,在碼頭邊的繫纜石旁快步追上了他。“這位大哥請留步。”

絡腮鬍子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夏言拱了拱手,語氣尋常地問道:“剛才聽大哥說起城南騾馬行,不瞞您說,我家東家想在京師做點南北貨生意,正愁找不到可靠的騾馬行運貨。大哥說的這家城南騾馬行,以前是給寧王府跑貨的?”

絡腮鬍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江湖人的狡黠,也有幾分跑碼頭多年養出來的謹慎。“城南騾馬行以前是寧王府的專屬車隊,寧王倒了以後,車行換了個新東家。新東家是誰,咱也不清楚。只知道碼頭上的人管他叫‘崔三爺’。”

“崔三爺?”夏言心裡一緊。

“崔三爺,”絡腮鬍子用粗糙的拇指在纜繩上捻了捻,“以前在京城做官,前兩年致仕了。至於之前做的什麼官,碼頭上沒人說得清。您也明白,這年頭南來北往的貨物,有些能走官驛,有些得走民船。走民船的貨物,講究的就是個不多問、不多看、不多嘴——這是碼頭上討生活的規矩,城南騾馬行就是靠這個吃飯的,不該問的從來不多問。”

夏言沒有追問。他把“崔三爺”和“前兩年致仕”這兩個資訊記在心裡,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塞進絡腮鬍子手裡。“謝大哥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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