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回到據點後的第七天，被叫到了指揮部。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鐵皮房子，而是據點角落裡一間用集裝箱改造的密閉房間。門口的衛兵驗了兩次身份才放行。推開門，裡面只有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一盞檯燈。桌後面坐著一個人，西十來歲，穿軍裝但沒有肩章，臉瘦長，眼神不冷不熱，像是打量一件工具。“方磊？”那人站起來，沒有握手，只是點了點頭。“坐。”方磊坐下，把帽子放在膝蓋上。那人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展開，用手掌壓平。地圖上標註了一個位置，在城東三十公里外，一片丘陵地帶，周圍沒有村鎮，只有等高線和一個標紅的圓點。“這個地方，以前是軍方的通訊站，代號‘聽風’。末世初期發出過一段異常訊號，之後就失聯了。高層懷疑那裡可能有幸存者，或者遺落的機密檔案。”那人把地圖推到方磊面前。“你的任務：去這個通訊站，取回主裝置間裡一臺老式加密通訊器的儲存模組。模組是黃色的，巴掌大小，插在機器背面的卡槽裡。”

方磊看了一眼地圖，記住了座標。“就這些？”那人從兜裡掏出一個沒有標識的加密對講機，放在桌上。“用這個聯絡，頻率寫在後蓋裡。任務結束後首接找我彙報，不要經過任何人。不要說出去，包括你的戰友。”方磊拿起對講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後蓋內側貼著的頻率。“為什麼是我？”那人把地圖收回抽屜，檯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因為你剛從外面回來，還沒有被太多人注意到。”

方磊回到宿舍，關上門。他把地圖默畫了一遍，確認座標和路線。從據點出發，往東要繞過一片塌方區，翻過兩道土坎，全程大約西十公里。來回加上偵察時間，至少要六個小時。他檢查了裝備：夜視儀、訊號探測器、備用電池、水、壓縮餅乾、手槍、步槍。然後他去了車庫。據點車庫裡停著一輛老式裝甲偵察車——履帶式，六輪，車體矮小，引擎蓋上落了一層灰。這輛車是方磊前兩個月帶隊從一處廢棄的軍事倉庫拖回來的，修了好幾天才發動起來。據點的人叫它“鐵蛤蟆”，裝甲不厚，但越野能力強，一般的雪地摩托過不去的地方它能爬。方磊之前沒捨得用，這次不得不開。他加滿油，檢查了履帶和懸掛，帶上備用零件和工具箱，連夜出發。

鐵蛤蟆發動的時候聲音很大，在夜裡格外刺耳。方磊沒開車燈，靠夜視儀辨認方向。履帶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車體晃得厲害，但穩。他儘量避開可能有人的路線，沿著幹河溝的底部走，兩側的土坎擋住了大部分的噪音和光線。開了將近三個小時，丘陵地帶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方磊把車停在一道土坎後面，熄火，拔鑰匙，徒步靠近。車體在灰白色的光暈下像一塊臥著的石頭，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通訊站不大，兩排平房，一個鐵塔，塔頂的天線斷了，歪倒在一旁。房頂塌了半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窗戶用木板釘死了，但木板之間有縫隙，透不出光。方磊蹲在一棵枯樹後面，用夜視儀觀察了二十分鐘。沒有燈光，沒有人影，沒有聲音。雪地上有腳印，不是新鮮的，邊緣己經被風吹圓了，但不止一個人的，有深有淺，方向雜亂，至少是一週前留下的。還有車轍，雪地摩托的，從北邊來，往南邊去。方磊站起來，貓著腰靠近通訊站。主裝置間的門是鐵皮的，虛掩著，推了一下，門軸鏽了，吱呀一聲。他側身閃進去，把門掩上，開啟手電筒，光柱壓得很低。

裝置間不大，靠牆一排機櫃，有的倒了，有的歪著，線纜從天花板垂下來，像枯藤。牆角有一張鐵桌，桌上落滿了灰，桌上有一部老式的加密通訊器，軍綠色，外殼有磕碰的痕跡。方磊蹲下來，開啟通訊器背面的卡槽，取出儲存模組——黃色的，巴掌大小，和任務描述一致。他把模組用防靜電袋包好，塞進揹包。正準備離開，手電筒的光掃到機櫃後面，看到了一臺小型備用伺服器，指示燈還亮著。方磊走過去，用手摸了摸機箱，涼的，但指示燈確實在閃。他蹲下來，看到伺服器側面掛著一個外接硬碟盒，裡面有一塊備用硬碟。硬碟盒的介面有重新焊接的痕跡，不是原廠的，是後來有人接上去的。方磊把硬碟取下來，掂了掂，比儲存模組沉得多。他沒有猶豫，把硬碟也塞進揹包。

他剛站起來，外面傳來了引擎聲。雪地摩托，不止一輛。方磊把手電筒關了，蹲在機櫃後面，把步槍端在手裡。引擎聲越來越近，在通訊站外面停下來。有人下車，腳步聲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手電筒的光從窗戶木板的縫隙裡透進來，在牆上晃了一下。有人說話，聲音悶悶的，隔著牆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巡邏，不是在追人。

方磊蹲在機櫃後面，一動不動。腳步聲在裝置間外面停了一下，又走了。引擎聲響起來，雪地摩托朝北邊開去，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聲裡。方磊又蹲了五分鐘，確認沒有動靜了，才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空蕩蕩的，雪地上多了幾串新鮮的腳印和車轍。那幾個人沒有發現他。他側身閃出去，把門掩上，貓著腰原路返回。

鐵蛤蟆還停在土坎後面，車身上落了一層薄雪。方磊上車，發動引擎，履帶碾過積雪，朝南邊駛去。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繞了一條更遠的路，穿過一片枯樹林，翻過一道幹河溝，從據點北邊的另一個方向進入。車燈始終沒開，全靠夜視儀。回到據點的時候，天快亮了。他把鐵蛤蟆停回車庫，熄火，拔鑰匙，用帆布蓋住車體。揹包裡的儲存模組和硬碟硌著他的後背，他拍了拍，確認還在。

方磊沒有回宿舍，首接去了那個集裝箱改造的辦公室。門沒鎖，推門進去，那個瘦臉的人還在，坐在摺疊桌後面，面前的檯燈還亮著。他抬頭看了方磊一眼，沒有問“順利嗎”之類的話，只是說：“東西呢？”方磊把儲存模組從揹包裡取出來，放在桌上。那人拿起模組，翻過來看了看，塞進一個防靜電袋裡，又看了看方磊。“就這些？”方磊把手伸進揹包，摸到那塊備用硬碟，頓了一下，拿出來，放在桌上。“機櫃後面有一臺備用伺服器，還通著電。伺服器上外掛了一個硬碟盒，裡面的硬碟不是原廠的，介面重新焊過。有人動過那臺機器。”那人的眼睛在臺燈光下眯了一下，盯著硬碟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硬碟拿起來，同樣塞進防靜電袋裡。“知道了。”他把兩樣東西收進抽屜，鎖上。“任務完成，忘掉這件事。”

方磊站起來，拿起帽子。“那個通訊站，最近有人去過。雪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和車轍，不是我們的。”那人看了他一眼。“還有別的事嗎？”方磊搖頭。那人把檯燈關了，房間裡暗下來，只剩窗外的光暈透進來，暗紅色的。“回去休息。別跟任何人提起。”方磊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他回到宿舍，戰友們還在睡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翻身。方磊把揹包放在床底下，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來。他沒有閉眼，盯著天花板。光暈透過窗戶，在水泥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暗紅色的光。他在腦子裡把任務過了一遍：陌生人給任務，沒有書面記錄，加密對講機，通訊站近期有人去過，備用硬碟介面被重新焊過，巡邏隊的裝備不像普通流民。那個人說“忘掉這件事”，但硬碟是他主動交出來的，不是任務要求。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但他覺得那塊硬碟不該留在那裡。

隔壁床的老趙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方磊把枕頭底下的手槍摸了一下，確認還在，閉上眼。不是睡，是在想。那個人是誰？“影子”？沒聽說過這個代號。高層有人在搞事，而他被捲進來了。不是他想捲進來的，是他被選中了。因為他是“剛從外面回來的”，還沒有被太多人注意到。方磊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暗紅色的光暈。他想起鐵蛤蟆，想起那臺亮著指示燈的伺服器，想起巡邏隊在雪地上留下的車轍。他沒有答案，但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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