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林辰在院牆外圍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第一天，枯樹林邊緣躺著兩隻狼的屍體，一槍斃命，彈孔精準，皮毛被人整整齊齊地剝了，肉不見了，只剩骨架和凍硬的皮。林辰蹲下來看了看彈孔，又看了看地上的腳印——軍靴，尺碼不小，步幅均勻，不像是倉促逃跑的人留下的。第二天，他之前在幹河溝佈設的動物陷阱被人悄悄修復了，鐵絲重新擰緊，木樁砸實，上面還蓋了枯草偽裝。第三天，枯樹根下出現了一堆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乾溼分開，大塊的在底下，小塊的擱上面。

林辰把弩機端在手裡，順著痕跡往北走了幾百米。雪地上有新鮮的血跡，滴落狀的，間隔不大，說明受傷的人走得慢，但沒有停。血跡斷斷續續，延伸到幹河溝拐彎處一截塌了一半的土坎下面。那裡背風，陽光照得到，地上鋪了一層枯草。一個人靠牆坐著，左臂垂在身側，衣袖破了一大片，血從袖口往下滴，右腿褲管也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和深色的血痂。他沒有躺下，也沒有呻吟，側身靠著土坎，右手放在膝蓋上，手裡什麼都沒有。他的臉被凍得發紫，嘴唇乾裂出血，但眼睛是睜著的，盯著河溝的方向，沒有閉眼。

林辰沒有首接走過去。他繞到土坎上方，趴下來，用弩機的瞄準鏡觀察。那人穿著一件破爛的軍綠色防寒服，沒有標識，領口磨出了毛邊。腰帶上彆著一個空槍套，但槍不在。腳上的軍靴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黑的腳趾。他沒有西處張望，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就那麼靠著牆，偶爾眨一下眼。林辰趴了將近十分鐘，那人也沒有動過，只是右手從膝蓋上移到了腰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隨時準備抓住什麼東西。

林辰從土坎上站起來，弩機端在手裡，但沒有瞄準要害，喊了一聲：“什麼人？”那人抬頭，目光掃過來，沒有慌張，沒有哀求，只是平靜地看著林辰。“過路的。不是流民。”他的聲音沙啞，但咬字清楚。林辰沒有走近，站在土坎上，弩機沒放下。“怎麼傷的？”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像是剛想起來那裡有傷口。“李硯的人。城北那個姓李的。”他把手從腰側拿開，攤在膝蓋上，示意沒有武器。“碰上他們巡邏隊，打了一場。槍沒了，腿捱了一下。彈片，老傷，不是今天弄的。”林辰知道李硯。城北一帶臭名昭著，手下養著一批亡命之徒，專門搶物資、抓人、勒索。附近但凡活下來的人，沒有不恨他的。這個人是被李硯的人打傷的，至少不是李硯的同夥。

林辰從土坎上滑下去，走到離那人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把水壺從懷裡掏出來，擰開蓋子，放在地上，退後兩步。那人看了他一眼，慢慢伸出手，拿起水壺，喝了兩口，擰上蓋子，放在原地，沒有多看。林辰又從揹包裡掏出一包壓縮餅乾、一小瓶碘伏、一卷繃帶，放在水壺旁邊。“夠你撐兩天。枯樹林那邊背風，別靠近院牆。”那人看著地上的東西，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謝了。”他沒有問林辰是誰，沒有問這是什麼地方，沒有問能不能進去避避風。他伸手把東西攏到身邊，把壓縮餅乾揣進懷裡，擰開碘伏瓶蓋，倒在左臂的傷口上。碘伏在凍裂的皮肉上冒白沫，他疼得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但沒有出聲，只是咬著嘴唇，拿繃帶纏傷口。手指在抖，但纏得很緊，很規整，一圈一圈，收口打了結，用牙咬住一端拉緊了。

林辰轉身走了。雪球跟在他腳邊，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那人一眼，搖了搖尾巴，然後追上了林辰。那人沒有喊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把繃帶卷好，塞進兜裡，撿起地上的水壺掛在腰帶上。然後靠著土坎，閉上眼。

蘇慧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外面怎麼了？”林辰在沙發上坐下，把軍刺抽出來放在茶几上。“碰到一個人。受傷的，說是被李硯的人打的。”蘇慧皺了皺眉。“你讓他進來了？”林辰搖頭。“沒有。在外面。給了點水和吃的。”林建軍從院子裡進來，把手套扔在玄關櫃上。“什麼人？可靠嗎？”林辰把軍刺插回腰後。“不知道。他說他是過路的，被李硯的人打了。槍沒了，腿有舊傷。雪球聞了他，沒叫。”林建軍沒再問，上樓了。溫苒從樓梯口探出頭，手裡拿著那本舊醫書，看了林辰一眼，又縮回去了。蘇慧站在廚房門口，拿著鍋鏟，看著林辰。“你就讓他待在外面？外面零下八十度。”林辰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他自己選的。不讓他進來，是為他好。萬一他是李硯的人，進來了更麻煩。”蘇慧沒再說話，轉身進廚房了。

傍晚，林辰上露臺，用望遠鏡往北邊看。枯樹林邊上，一個人靠著樹幹坐著，面前有一小堆火。火不大，用的是幹樹枝，煙少，光弱，隔遠了幾乎看不見。那人背靠著樹，面朝火，軍刀插在身邊的雪地裡，刀柄朝上，隨時能拔。他沒有往別墅的方向看，甚至沒有抬頭。林辰放下望遠鏡，站在露臺上看了一會兒。光暈從灰白色變成了暗紅色，鋪了大半邊天。風不大，冷，但不刺骨。雪球蹲在他腳邊，煤球從壁爐邊跳上窗臺，隔著玻璃往外看。林辰轉身下樓，把望遠鏡放在茶几上。

蘇慧端了晚飯出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盆蘿蔔湯。林辰吃了兩碗飯，把湯喝完了。溫苒吃得不多，但把碗裡的米飯都吃乾淨了。林建軍吃得不快，但把排骨啃得乾乾淨淨。雪球在桌子底下轉來轉去，蘇慧扔了塊骨頭給它，叼到壁爐邊趴著啃。煤球不吃骨頭，蹲在溫苒腳邊，等著掉東西。溫苒夾了一小塊肉放在碟子裡擱在地上，煤球低頭吃了。

吃完飯，林辰把加密對講機從兜裡掏出來，調好頻率，按下通話鍵。“方磊，能聽到嗎？”沙沙聲，等了幾秒，對面傳來方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到了。你那邊怎麼樣？”林辰把對講機貼近嘴邊。“碰到一個人。受傷的，說是被李硯的人打了。”方磊沉默了片刻。“什麼人？”林辰說：“自稱是退伍兵，偵察連的。槍法不錯，在外面殺了幾隻狼，剝了皮，肉拿走了。還幫我修了陷阱，劈了柴。”方磊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電流聲。“沒進別墅吧？”“沒有。在外面。給了水和吃的。”方磊說：“那就先這樣。別急著讓他進來。我這邊查查，李硯最近在城北活動頻繁，小心是苦肉計。”林辰說：“知道。你那邊怎麼樣？”“還行。下雪，路不好走。先這樣，訊號不好。”通話斷了，沙沙聲又響起來。林辰把對講機關掉，放在茶几上。

林建軍上樓了，蘇慧跟上去。溫苒抱著煤球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林辰一眼。“那個人，真的在外面待著？”林辰點頭。“嗯。”溫苒沒再問，上樓了，煤球的尾巴從她臂彎裡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客廳裡只剩林辰一個人。雪球趴在他腳邊，耳朵轉來轉去。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遠處枯樹林邊上，那團火還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沒滅。他沒有去露臺，沒有拿望遠鏡，就站在窗邊，看著那團火。光暈暗紅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客廳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暗紅色光帶。雪球也站起來，走到他腳邊，把腦袋湊到窗簾縫隙處，往外看。煤球不在，它在溫苒房間裡。

林辰在窗邊站了很久，那團火一首沒有滅。不是很大，但也不滅，就那樣穩穩地燒著，像遠處誰家窗臺上的一盞燈。他沒有做任何決定，也沒有打算做決定。那個人在外面，他在裡面。火在外面燒著，屋裡的壁爐也在燒著。兩團火，隔著一道牆，誰也沒靠近誰。林辰拉上窗簾，轉身走回沙發邊坐下，把軍刺從腰後抽出來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裡。不是睡，是坐著。光暈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晃動，暗紅色的。他盯著那片光暈，一動不動。雪球趴在他腳邊，把腦袋擱在他靴子上。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嗚嗚地叫，從門縫裡擠進來。屋裡暖和，壁爐裡的火燒得旺。林辰沒有閉眼，就那樣坐著，聽著外面的風聲，看著天花板上的光暈。遠處枯樹林邊那團火，他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還在。不是信任，是還沒到需要做決定的時候。他靠進沙發裡，把軍刺握在手心裡，金屬冰涼。不是睡，是等。等他決定，或者等那團火自己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