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一個星期，林辰開始覺得自己是透明的。

不是別人看不見他——趙虎看得見，每次從他座位旁邊經過都要踹一腳他的椅子腿。王浩也看得見，每次在走廊上迎面走過都要用那種帶著笑的眼神瞥他一眼。陳雪更看得見，每次罰站、罰抄、罰掃廁所，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物理意義上透明，他是社會意義上透明——他是一個存在於教室裡但沒有被納入任何關係的人。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看他一眼，沒有人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會放慢腳步。

這種感覺和三年級時的孤立不一樣。三年級時他是被孤立的，但那時候至少還有蘇晚偷偷給他塞芝麻糖，至少還有一兩個同學會在趙虎不注意的時候跟他說句話。那時候的他是站在人群邊緣的人，雖然被排擠，但還是“人群”的一部分。現在不同了。現在他不在人群邊緣，他在人群外面。人群是一個圓，他不在圓的任何位置——不在圓心，不在圓周，不在任何一條半徑上。他是一個被從紙上剪下來的人形，紙還在，人沒了。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比如食堂打飯的時候，排在前面的人不會把勺子遞給後面的人，而是把勺子扔在飯盆裡，讓後面的人自己撈。比如體育課分組打球，不管人數是單是雙，他永遠是最後一個被剩下的。比如發作業本的時候，課代表會繞過他的桌子，把他的本子放在講臺上讓他自己去拿。這些細節以前也有，但他以前不太在意，因為有蘇晚的存在替他抵消了一部分。現在蘇晚不存在了，這些細節就像沙子裡翻出來的碎玻璃，一顆一顆紮在腳底。

最讓他覺得自己多餘的一刻發生在星期三的語文課上。陳雪讓全班分組討論，西個人一組。全班三十二個人，剛好八組。林辰的那個組少了一個人——蘇晚被調到了別的組。西個人少一個，就變成了三個。三個人面對面坐著，兩個對著講臺，一個對著牆壁。林辰坐在那個對著牆壁的位置上，面前是那面剝落的土牆。牆上有他之前罰站時用指甲摳出來的痕跡。三個人討論課文，沒有人問他問題，沒有人轉過來看他。他試著說了一句話——是關於課文中心思想的，他覺得自己的看法是對的。但沒有人回應他，連表示不同意的“不對”都沒有。他的聲音像一個石子掉進深井裡，沒有迴響。

他閉上嘴，把後背貼在椅背上。牆很涼，涼意從土坯裡滲出來，穿過他的衣服，貼上他的脊椎。他看著面前那三個後腦勺，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不在這裡。他的身體還坐在椅子上，但他的存在己經從這間教室裡蒸發了。如果現在他站起來走出去，大概也不會有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那天晚上他在被窩裡想了很久。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誰都說不要，就別等人家要。自己要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他當時覺得爺爺說得對，但現在他發現這句話有個漏洞：他怎麼掙？他拿什麼掙？他連跟人說話都像在對著牆壁喊，他連分組討論都只能跟自己的影子組隊，他從哪裡開始掙？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月光底下。月光把他的手指照得發白，手背上那兩道舊疤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銀色。這隻手以前能把沙袋打出一個窩，現在連趙虎的拳頭都擋不住。這隻手以前在省城武館裡被人握住說“好樣的”，現在連別人傳個本子都要繞開它。他盯著那隻手，腦子裡冒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像從井底傳上來的迴音：你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餘的。沒有你，三十一個人沒有影響。沒有你，蘇晚會少很多麻煩。沒有你，爺爺不用再被人推倒在地上。沒有你，這個村子會不會反而更安靜？

他把手縮回被子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他知道這些念頭不對，但他趕不走它們。它們像從牆縫裡漏進來的風，你堵住一條縫，它們又從另一條縫裡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