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太監從屋子裡出來。穿著深色的袍子,腰裡掛著鑰匙串,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鑰匙很多,大大小小的,互相撞擊。他的臉很圓,肉往下墜。嘴是歪的,嘴角往下撇。
“弘志!”
陳弘志停下動作,抬起頭。李純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很年輕。皮膚白得不像一個幹粗活的人。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是那種——沒見過多少陽光的白。像紙,像瓷器。五官普通。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挺不塌。但那雙眼睛——李純愣了一下。那雙眼睛他見過。在夢裡。蒼白的。平靜的。像一潭死水。風吹過去,不起一絲漣漪。
“把水挑到廚房去。快點的!”老太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手在空中劃了一下,像趕蒼蠅。
“是。”
陳弘志的聲音不大。沒有怨氣,沒有不滿,就是平平淡淡的。像井水。他彎腰挑起兩桶水。扁擔壓在肩膀上,壓得他的身體歪了一下。肩膀往下沉,又彈起來。但他穩住了,一步一步往外走。水桶晃來晃去,水灑出來一些,滴在地上,一個點一個點的。經過李純身邊的時候,他沒有轉頭。走了過去。扁擔吱呀吱呀地響。水桶晃,扁擔響,腳步穩。
李純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巷子很窄,他的背影被牆吞沒了。張永低聲問:“陛下,要不要——”
“不要。”
李純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沿上的水還沒幹,在冬天的空氣裡冒著白氣。白氣細細的,往上飄,飄到空中就散了。
出了掖庭宮的後門,李純走得很快。張永和李安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巷子還是那條窄巷。牆頭上的枯草還在晃。李純腦子裡全是那張臉。蒼白的。平靜的。為什麼那麼平靜?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父親被朝廷害死了,自己被充入宮中做最低等的雜役。他應該憤怒,應該怨恨,應該痛苦。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像一面鏡子。鏡子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怨,沒有苦。什麼都沒有。
李純越想越覺得不對。那種平靜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壓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壓到——壓到動手的那一天。
“陛下。”
張永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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