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純換上了便服。
玄色的袍子,沒有紋繡。腰間繫一條素帶,不掛玉佩。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來。木簪是舊的,顏色發暗。他站在銅鏡前看了看。不像皇帝了。像一個普通的文士。臉色還是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兩個侍衛等在殿外。一個叫張永,一個叫李安。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人,嘴嚴,手快,命硬。張永高一些,李安矮一些。兩個人都穿著便服,腰裡藏著短刀。
“走吧。”
三個人出了寢宮,走側門,繞開正殿,穿過一條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長了枯草,風一吹就晃。地上的雪還沒掃,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雪停了,但地上還有積雪。
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掖庭宮在皇城的西北角。最偏的地方。李純從來沒來過這裡。他是皇帝,住的是最中央的寢宮,走的是最寬的大道。掖庭宮這種地方,他只在圖紙上見過。張永走在前面,推開了掖庭宮的後門。門軸生鏽了,吱呀一聲響,聲音很大,在巷子裡來回彈。
院子裡沒有人。地上是爛泥和雪的混合物,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幾間矮房子擠在一起,牆皮掉了,露出裡面的黃泥。黃泥上長著青苔,灰綠色的。空氣裡有股黴味。還有泔水的酸臭。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沖鼻子。
“陛下,這邊。”張永指了指院子的深處。
他們沿著牆根走。牆根的雪化了,泥巴黏在鞋底上,走一步粘一下。李純看到一間屋子門口堆著幾口破缸,缸沿上結了冰,冰碴子白花花的。旁邊的架子上晾著幾件粗布衣服,凍得硬邦邦的,像木板一樣豎在那裡。衣服上還有補丁,針腳很粗。
再往前走,院子開闊了一些。李純看到了那口井。井不大,石頭砌的井沿,上面磨得發亮。石頭縫裡長了青苔,綠得發黑。井邊的石板地上全是水漬,結了一層薄冰。井邊有一個少年,正在打水。
李純停下來。他站在一棵枯樹後面,遠遠地看著。枯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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