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出租屋在城北,一片九十年代的職工家屬區裡。樓是六層的紅磚樓,外牆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土黃色的砂漿。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沒有人修。他每天晚上收車回來,把賓士停在小區的空地上——那塊空地本來是花壇,水泥邊緣還留著,裡面沒有花,停著三輛電動車和一輛收廢品的三輪車。賓士停進去的時候,車頭探出花壇邊緣一截,車標在月光裡反著光。鄰居們早就見怪不怪了。開賓士的司機,住紅磚樓。這個城市裡有很多這樣的人。
他的房間在五樓,一室一廳,月租六百。客廳的窗對著另一棟樓的山牆,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秋天爬山虎的葉子紅了,從下面往上看,整面牆像被火燒過。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玄關的燈是他自己裝的,一根電線從天花板上吊下來,接一個螺口燈泡。拉線開關垂在門框邊上,他摸到拉線,拉了一下。燈泡亮了,昏黃的,把玄關地上那雙布鞋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把布鞋脫了,換上拖鞋。拖鞋是藍色的塑膠拖鞋,超市買的,九塊九。左腳那隻後跟磨歪了——他走路重心偏左,和抱孩子有關。把今天的車費流水記在牆上的日曆上。日曆是加油站送的,上面印著“中國石化”的紅字。每一個日期下面都寫著一行小字——公里數,油耗,陳默的行程。他不習慣用手機記。手指頭粗,螢幕上的按鍵太小,總是按錯。用筆寫,筆尖落在紙面上,有阻力,有聲音,寫錯了劃一道線重寫。踏實。
寫完,他把筆插回日曆的塑膠封套裡。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接了一壺水坐在煤氣灶上。煤氣灶是單頭的,打火開關不太好使,要按住轉好幾下才著。他蹲下去,手按著開關,耳朵湊近灶眼。轉了西下——“噗”的一聲,藍火苗從灶眼裡躥出來,舔著壺底。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左膝。
水燒開要一會兒。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窗外的爬山虎。秋天了,葉子紅了一半,綠的一半。紅的是朝著太陽的那面,綠的是背陰的那面。同一根藤上,葉子不同命。他看了很多年爬山虎,從春天看到冬天。春天發芽,嫩紅色的小葉片從老藤的節上冒出來,像嬰兒攥緊的拳頭。夏天瘋長,一夜之間能爬出去一拃長,把整面牆蓋成綠的。秋天葉子變紅,從邊緣開始紅,一點一點往葉心裡燒。冬天葉子落光,只剩下褐色的藤,貼在牆上像乾涸的血管。他每年都看。年年一樣,年年不一樣。
水開了。壺蓋被蒸汽頂起來,發出“咯咯咯”的聲響。他把煤氣關了,把開水衝進暖瓶裡。暖瓶是老的,鐵皮外殼,上面印著一朵牡丹花。牡丹的花瓣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皮。那是他退伍那年帶回來的,用了二十多年。瓶塞是軟木的,用久了變小了,塞不緊,他裹了一層布纏在上面。布是從舊背心上剪下來的,白色的,洗了很多遍,變成灰白色。
他倒了一杯開水,端到客廳。客廳裡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臺電視機。電視機是房東留下的,老式液晶,螢幕上有兩道豎線,一道紅的,一道綠的。看人的時候,臉上永遠掛著那兩道線。他不在乎。他不看電視裡的人臉。他看新聞,看天氣預報,看本地臺的尋人啟事。尋人啟事上走丟的老人,他一個一個地看他們的臉。看了很多年,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他還是看。
今天他沒有開電視。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口冒著白汽。他看著她。不是在看什麼,就是看著白汽升起來,散開,消失在空氣裡。像他這十幾年來的很多個夜晚。白汽升起來,散開。天亮了。出車。
手機在褲兜裡震的時候,他以為是陳默。這個點陳默有時候會發訊息,說第二天不用來接,他自己送安安。老周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外地號,沒有存過。他接起來。
“喂。”
對面沒有聲音。不是靜音,是有人在呼吸。那種呼吸聲不是打電話時正常的背景音——是屏住氣又鬆開、鬆開又屏住的聲音。像一個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想跳又不想跳。老周的手握緊了手機。他沒有再問“喂”。他等著。十幾年的兵,五十歲的司機,他知道有些話需要等。等對方把氣捋順了,把心放回肚子裡,把那個壓在舌根底下很多年的字從喉嚨裡推出來。
“爸。”
一個字。從他手機聽筒裡傳出來,被千山萬水的訊號壓縮過、延遲過、削薄過。但他聽出來了。不是聽出音色——十幾年了,他兒子變聲了,從童聲變成少年聲,從少年聲變成現在這個低沉的、被煙燻過的成年男人的聲音。他沒聽過這個聲音。但他聽出來了。因為會叫他“爸”的人,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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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姜小樂姜小平姜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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