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把三家投資機構的意向書攤在會議桌上,一字排開。紙張是銅版紙,印著各家機構的Logo——藍色的是省城那家,紅色的是杭州那家,綠色的是本地那家。Logo燙了金,手指摸上去有細微的凹凸感。她把手指放在藍色那份的封面上,沒有翻開。
“月銷五百萬。”她說。聲音不高,像在說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數字。“線上旗艦店。從零到五百萬,用了不到三個月。”
陳默坐在會議桌對面。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肩膀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腕,手腕上那道白色的舊疤在光裡若隱若現。他沒有看意向書,看的是林若溪。
她瘦了。不是生病那種瘦,是熬出來的那種。顴骨比三個月前凸了一點,下頜線從耳垂到下巴的那道弧度更利了,像刀裁出來的。但她眼睛是亮的。不是亢奮的亮,是那種——在倉庫裡盤點到凌晨兩點,洗把臉,重新塗上口紅,然後走進會議室——的亮。眼角的細紋比三個月前深了一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陳默看出來了。
“三家。”林若溪把手指從藍色封面移到紅色封面,從紅色封面移到綠色封面。“省城那家估值給到七千萬。杭州那家做服裝賽道最專業,給到七千五。本地這家——”她停了一下。“給到八千萬。”
她把綠色那份翻開。第一頁是估值報告,數字印在正中,加粗的,黑色的,像一枚蓋在合同上的章。八千萬。若溪服飾從人民路那間裁縫鋪起家,到現在八年。八年前林若溪一個人踩縫紉機,踩到凌晨三點,膝蓋上搭著一條毯子——倉庫沒有暖氣,冬天縫紉機的鐵踏板冰得刺骨。她用毯子裹著膝蓋,踩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做好的樣衣裝進塑膠袋,坐公交車去批發市場。老闆娘把樣衣翻過來看了一眼內襯的走線,說“針腳不錯,多少錢”。她說了一個數。老闆娘看了她一眼,說“你倒是不敢要”。她說是,不敢。那時候她不知道“不敢”這兩個字會在後來的八年裡變成什麼。變成倉庫凌晨兩點的燈,變成被貨架劃開的手腕上那道疤,變成林小米問她“媽媽你眼睛下面怎麼是黑的”時她說的那句“媽媽畫了眼影”。變成現在會議桌上這三份意向書,八千萬的數字印在銅版紙上,燙金的Logo在窗外的光裡微微發亮。
她把綠色那份合上。紙張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們給的估值很高。”她說。手指從封面上收回來,放在桌沿。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和陳默第一次在唸安資本見到她時一模一樣。“但我怕拿了他們的錢,會失去對公司的控制。”
她用了“怕”這個字。三個月前她不會說這個字。三個月前她說的是“我不信運氣”。那時候她把“怕”藏在倉庫凌晨兩點的燈管下面,藏在被貨架劃開的傷口裡,藏在“媽媽畫了眼影”那句話的尾音裡。藏得很好,好到連她自己都快信了——她不怕。現在她把那個字放在會議桌上。沒有藏。說出來了。
陳默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放在桌沿,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壓在胡桃木桌面的紋理上。那幾根手指在三個月裡敲過無數個字的鍵盤,拆過無數個紙箱,在倉庫的水泥地上撿起過掉落的出貨單。指節比三個月前粗了一點點——不是腫,是用得太多了。和林若溪整個人一樣。
“不拿。”他說。
林若溪抬起頭。
“你現在不缺錢。”陳默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他的步子。落地是穩的。“線上旗艦店月銷五百萬,現金流是正的。線下的八家店,七家盈利,剩下一家裝修完也能打平。你缺的不是錢。是時間,和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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