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往上揚的那種笑。是眼角。眼角那道比三個月前深了一絲的細紋,在笑的時候變成了一小片放射狀的光。琥珀色的瞳孔裡,窗外江面的碎銀被那道光篩過,篩成了更細、更亮、更碎的星。那些星從她眼角溢位來,不是眼淚,是光。光在她眼瞼邊緣聚成很細很細的一線,被睫毛擋住,沒有掉下來。
陳默看著她眼角那一線光。他的手從桌上抬起來。不是很快,不是很慢。和他說“不拿”時的語速一樣。和他說“你保持控股”時的力道一樣。手越過胡桃木桌面上的木紋,越過綠色意向書封面上那個被她的指腹按出來的淺淺的坑,越過從窗外照進來的那一方午後的陽光。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不是握。是碰。食指的指側貼著她小指的指側。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不是修車留下的,是新的。是每天早晚給安安煎蛋時鍋鏟磨出來的。是週末在親子農場搬乾草捆時磨出來的。是把安安的畫一張一張貼到冰箱上時,拇指按著圖釘,圖釘帽在指腹上壓出來的。那些繭貼著她的小指指側。她的指側是涼的——會議室空調開得太足,她在裡面坐了兩個小時,手指吹涼了。他的指溫從繭裡滲出來,滲進她小指皮膚表層下那些細細的、看不見的毛細血管裡。
她沒有縮回去。
窗外的江在流。貨船從大橋底下穿過,船頭的白色小燈在午後的陽光裡幾乎看不見。但它在亮。船從上游開往下游,推開的人字形波紋擴散到兩岸。會議室裡,胡桃木桌面上,兩個人的手影子疊在一起。影子不動。手動了一下——他的食指從她小指指側移開,落在她的手背上。不是覆蓋,是搭著。像秋天的梧桐葉落在長椅上。輕的,不壓人。蓋住的那一小片皮膚是涼的,被他的掌心一點一點焐熱。
“我不是不想要那八千萬。”林若溪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沒有抽走。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不是在開會了。是在說話。“我是怕拿了之後,若溪服飾就不姓林了。”
“它永遠姓林。”陳默說。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撫摩,是寫字——橫,豎,撇,捺。“林”字。西畫。寫在她手背上。指尖划過去的時候,她手背上的汗毛微微豎起來。空調太冷了。
“除非你自己把它改成別的姓。”
林若溪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手指落在她掌心裡。她的掌心是溫的——和手背不一樣。手背吹了空調,掌心一首貼著意向書的銅版紙封面,銅版紙被陽光曬熱了,她的掌心也熱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像五根被江風吹涼了的樹枝,插進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沙地裡。暖意從她的掌心滲進他的指節,從指節走到手背,從手揹走到手腕,從手腕走到胸口。
她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攥,是握。手指蜷起來,把他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裡。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一個指節,握不全,只握住了他西根手指的前兩個指節。他的指尖從她掌根露出來,貼著她手腕上那道被貨架劃開的疤。疤是白色的,微微凸起,在光裡幾乎透明。他的指尖貼在那道疤上。沒有動。
“林若溪。”他叫她的名字。全名。三個字。和第一次在唸安資本見面時一樣。那時候她說“陳總?”,他說“是”。她伸出手,說“林若溪”。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是涼的。現在她的手是熱的。握著他的西根手指,掌心貼著他的指背。
“你的公司,永遠你說了算。”
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不是用力,是確認。像凌晨三點從倉庫回家,開門的時候摸到門把手是涼的,知道家裡沒人來過。是確認。她的手在他掌心裡確認了一遍——這隻手不會拿走她的東西。這隻手只會把東西放回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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