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信。不是因為他聽了兒子的解釋,是因為周平說“不是賭”的時候,聲音裡那種東西——不是辯解,是怕被誤解。怕到要把這兩個字單獨拎出來,放在句子的最後,用牙咬著,一個字一個字遞過來。他信了。
“欠了多少。”
“八萬。”
八萬。老周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默了一遍。不是很大。他給陳默開車,月薪七千,包吃住。吃在陳默家,住在紅磚樓。一個月攢五千,十六個月。不是還不起的數目。但他知道,兒子走投無路了才會打這個電話。十幾年不聯絡的父親,在手機通訊錄裡大概連名字都沒有存,大概是翻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所有能貸的平臺、所有能張口的親戚朋友,翻到通訊錄最底,看到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撥出去。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號碼。他大概試了很多次,每次撥通之前都掛了。今天沒有掛。
“賬號發給我。”
他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穩的。和他倒車時看後視鏡的眼神一樣穩。左臉比右臉黑一個色號的那半邊臉,貼在手機螢幕上,顴骨上的繭被螢幕的微光照亮。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不是吞嚥,是呼吸。呼吸聲從千山萬水之外傳過來,被訊號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斷斷續續,像收音機沒調準頻率時的聲音。沙沙的,在那些沙沙聲的縫隙裡,老周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幾乎被壓縮掉的——“爸”。
不是叫他。是周平自己在叫。叫給自己聽的。像一個人走夜路,嘴裡唸叨著家裡的地址。怕忘了。
“我……”周平的聲音又響起來。只說了一個字,後面的話斷了。然後他把電話掛了。
老周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亮著,通話結束,陌生號碼停在最近通話的最上面。他盯著那串數字。十一位,前三位是區號,南方某個城市的。他把那串數字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沒有存。不是不想存,是記在腦子裡了。當兵的時候背過很多號碼,部隊的、連部的、指導員的、戰友的。退伍之後忘了很多。但這十一個數字他不會忘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杯口的熱氣己經不冒了,水涼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白開,從喉嚨涼到胃。
他站起來。走到臥室。臥室很小,放一張床,一個衣櫃,就沒有轉身的地方了。床是木板床,床頭櫃是一隻塑膠收納箱,倒扣著。上面放著一盞檯燈、一盒煙、一隻菸灰缸。菸灰缸是玻璃的,印著某家白酒的牌子,缸底沉著幾顆菸頭和一層細細的菸灰。他在床邊坐下來。床板響了一聲。彈簧老化了,他這些年一個人睡,把左邊的那幾根彈簧睡塌了。人往左邊歪。他沒有換床墊,歪著睡習慣了。
他把手機銀行開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左臉那片被方向盤曬出來的深色皮膚照得更深,把右臉照成青白色。登陸密碼是他退伍那天的日期。八月一號。不是故意選的,是那年八月一號,他揹著鋪蓋卷從軍營走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大門。門口的哨兵給他敬了一個禮。他還了一個。轉身走了。走了很遠,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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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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