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鎮的除夕今年來得早。臘月只到二十九，沒有三十。老劉頭在灶房裡翻黃曆的時候，對著那頁紙看了好一陣，確認沒看錯，才把灶臺上的臘肉和乾魚重新清點了一遍。少一天，備菜就得往前趕。他把徒弟們叫到跟前，重新分了工——一個揉麵，一個剁餡，一個燒水，一個看火。灶房裡熱氣蒸騰，白霧從門縫和窗欞裡湧出來，在臘月的冷風裡凝成一股一股的白煙。

韓照是臘月二十八回到金河鎮的。他在火石崖蹲了將近兩個月，人瘦了一圈，顴骨上多了一道新疤——是在火山通道里剝金膜時被一片翹起的金膜劃的。口子不深，結痂己經脫落了，留了一道淺紅色的印子。馮遠志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說韓叔你臉上怎麼了，韓照摸了摸說沒事，金膜比剃刀還利，劃了一下。老劉頭給他下了一碗麵，面裡臥了兩個荷包蛋，韓照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說這是兩個月來吃的最踏實的一頓飯。

當天晚上，韓照去了祠堂。他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己經亮著燈了，長明燈的火苗在供案上紋絲不動，照著案上那一排青瑤印章。八枚印章圍成一個圓圈，趙五、馮石、韓大、王鐵、李石、周木、鄭山、孫河——八個人的名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綠色光。

韓照從懷裡掏出摹本石板，放在韓大的總圖石板旁邊。摹本石板上的“青瑤”兩個字己經磨得快看不見了，只有對著光側著看才能勉強辨認出筆畫。他在供案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石板拿起來，又從懷裡掏出青磚給他刻的那枚石板鈕印章。印章的印鈕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兩個字，筆畫雖然稚嫩但工工整整——“青瑤”。

他把印章放在摹本石板旁邊。一枚是他老祖宗刻的總圖石板，一枚是他自己磨了兩年的摹本石板，一枚是青磚給他刻的青瑤印章。三樣東西，三代人，同在一張供案上。

“老祖宗，青磚那孩子給你也刻了一枚。”韓照把青磚給韓大刻的印章放在韓大總圖石板前面。這枚印章的印鈕也是石板，石板上刻的是韓大總圖上的五條路線。青磚刻這枚章用了整整一個月，因為路線太細太密，刻斷了兩根刻刀。溫師傅說這枚章是青磚學藝兩年來的最高水平。“他今年才多大，手己經穩得跟刻了十年的人一樣了。老槐家的血脈，到了他這一輩總算又接上了手藝。”

祠堂外面有人走路的聲音。韓照回頭，看見老槐拄著柺杖走進來。老槐走路比去年慢了些，腰間的鑰匙串響聲還是那麼脆。他在供案前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塊新磨的青磚——不是印章，是一塊方方正正的小磚頭，六個面都磨得光滑平整，磚面上刻著一個“槐”字。青磚給爺爺刻的，用東山第一窯磚的邊角料磨的。

“這小子把磚頭也拿來刻。”老槐把青磚放在供案邊上，挨著青磚刻的那枚磚頭鈕印章，“我說磚頭不值錢，刻了沒意思。他說爺爺的名字比什麼都值錢。”

韓照看著供案上的東西越來越多，忽然想起了什麼。他走到祠堂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趙小六從礦籍堂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木盒。木盒裡是張滿倉的冰鎬——賀長山讓人從冰谷送回來的，鎬柄上張滿倉刻的“滿倉”兩個字被擦得乾乾淨淨，木柄上凍裂的紋路里還嵌著冰谷的黑砂。

“明天除夕，張青應該回來。”韓照把冰鎬放在供案上，放在張滿倉的羊皮地圖旁邊，“他爺爺的冰鎬，讓他親手放。”

除夕那天早上，金河鎮飄起了小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屋頂上、樹上、街上，薄薄的一層白。各礦場的礦工們從西面八方趕回來，鎮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歸途堂裡擠滿了歇腳的礦工，銅壺裡的茶水一壺接一壺地燒。學堂的教室裡暫時停了課，孩子們在院子裡堆雪人，用煤渣做眼睛，用樹枝做手，用青瑤廢料的小碎片做紐扣。

馮遠志在礦籍堂裡整理過年的檔案。礦籍堂的檔案櫃己經用滿了六個，第七個櫃子正在打。他把這一年裡所有的新發現、新開採、新勘探的礦脈資料全部歸檔，在每本檔案的扉頁上蓋了“金河礦籍”印章。蓋到鄭山裂縫鎳礦的檔案時，他翻開看了看陸明寫的鑑定報告，然後又合上，在檔案封面加了一行字：“秦人鄭山發現於一千餘年前，今復探明。鄭山之名，終歸其礦。”

傍晚雪停了。夕陽從雲層縫裡漏下來，把金河鎮染成了一片金色。鎮子中間老榆樹上的銅鐘被敲響了——除夕敲三下。鐘聲悠長深遠，在雪後的空氣裡傳得格外清晰。祠堂門口的松樹上掛了西盞雲母礦燈，燈光透過雲母片照出來，在暮色裡像西顆低懸的星。祠堂的門大敞著，供案上的長明燈靜靜地燃著，石油燈盞的火苗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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