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郎從裂縫裡帶回來的三樣東西，在礦籍堂的桌上擺了整整兩天。第一樣是鄭山的石板。青灰色的蛇紋岩石板，巴掌大小，厚不過半寸，邊緣被硫化物侵蝕得有些發黃，但刻字的一面儲存得相當完好。秦隸字型古樸有力，刻痕深得能放進一粒小米。陸明用了兩天時間把石板上的秦隸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出來，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就對照秦人殘簡和金頂石碑拓片反覆揣摩，最終把全文譯了出來。

鄭山記錄的是一個礦點。不是金礦，不是銀礦，不是銅礦，不是玉石，而是一種秦人從沒見過的金屬。這種金屬嵌在黃綠色的石頭裡，石頭質地軟，指甲能划動，但裡面的金屬極硬，銅鑿鑿上去只冒火星不留痕跡。秦人試過用火燒——燒不化。試過用錘砸——砸不扁。試過用水激——還是原樣。鄭山在石板上寫了一句話，語氣像一個老實人遇到了完全超出他認知範圍的東西：“此石中物，非金非銅非鐵，色青白，質至堅，烈火不能熔，重錘不能碎。不知何物，姑名之曰‘天金’。”

天金。秦人不知道它叫什麼，就給它取了個最樸素的名字——老天爺給的金子。

“不是金子。”陸明把第二樣東西放到顯微鏡下。那是柳三郎從裂縫深處帶回來的黃綠色礦石樣品，質地滑膩，有油脂光澤，指甲能劃出印痕。礦石裡嵌著一種青白色的金屬顆粒，顆粒不大，最大的也不過米粒大小，表面有細密的結晶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陸明用試金石、硝酸、王水、吹管、火法試金一樣一樣試了一遍，試到最後他放下工具，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

“是鎳。蛇紋岩裡的鎳礦——矽鎂鎳礦。這種黃綠色的礦石叫矽鎂鎳礦，是含鎳的矽酸鹽礦物，質地軟，指甲能划動。裡面嵌著的青白色金屬顆粒是鎳的硫化物——針鎳礦。秦人用銅鑿鑿它，鑿不動，是因為針鎳礦的硬度比銅高得多。用火燒燒不化，是因為鎳的熔點比黃金高出將近一倍。他們不知道鎳是什麼，就叫它天金。”

鎳。這個字在礦籍堂裡引起了一陣沉默。不是金子，但比金子更稀罕。黃金是貨幣，銅鐵是工具，鉑銥鋨是戰略物資，而鎳——是合金的魂魄。孟師傅說過，省城鐵行裡最貴的鋼不是純鋼，是鎳鋼。在鋼水裡摻入少量的鎳，鋼的韌性和硬度同時提升，既不會太脆也不會太軟，做鑿巖鋼釺能鑿穿最硬的石英岩。但鎳極貴，省城鐵行的鎳全部從西洋進口，一兩鎳能換三兩黃金，而且有價無市，想買都買不到。

“鄭山石板上說這條裂縫裡的黃綠色礦石厚度超過兩丈，長度至少半里。”柳三郎指著石板上的一段描述，“他說‘黃石滿壁，綿延不絕’。如果整條裂縫都是這種矽鎂鎳礦，鎳的儲量不是論千斤，是論萬斤。”

陸明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鄭山的石板。譯文最後一段他之前沒念完——不是沒譯出來，是譯出來以後反覆核對了三遍才敢確認。他用手指著石板上最後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又，此谷深處有地火湧出。火色青白，熾烈異常，遇水不滅。餘等以銅釜舀之，銅釜立熔。不知此火何物，然其色與天金同。疑天金即出此火中。”

地火。青白色的地火，遇水不滅，銅釜舀上去當場熔化。秦人不知道怎麼描述它，就叫它地火——從地底深處湧出來的火。但這火的顏色和天金一樣是青白色的，而且能把銅釜熔掉。銅的熔點是一千度出頭，說明這火的溫度遠超一千度。

“不是地火。”陸明把石板放下，聲音有些發乾，“是鎳的熔液。鎳的熔點比銅高得多，在一千西百度以上。秦人看到的青白色地火是地底深處湧出來的鎳液，溫度極高，銅釜碰到它瞬間就熔了。他們想用銅釜舀鎳液，銅釜先熔了——這正好說明銅的熔點比鎳低。他們看到鎳液的顏色和天金一樣，推斷天金出自地火——這個推斷也是對的。鎳嵌在矽鎂鎳礦裡，矽鎂鎳礦是含鎳的熱液在蛇紋岩裡沉澱形成的。熱液的源頭，就是地底深處的鎳液。”

“鎳液。”賀長山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你是說裂縫深處那口豎井裡湧上來的液態金屬是鎳？”

“極有可能是鎳。金海是液態金，顏色金黃，溫度西五百度。冰谷豎井裡是鉑族金屬熱液，顏色暗紅，溫度也在幾百度。鄭山看到的青白色地火，溫度遠超一千度，顏色青白——這個溫度和顏色，只有鎳液符合。鎳的熔點在黃金和鐵之間——比黃金高，比鐵略低。地底深處的溫度如果恰好卡在鎳的熔點以上、鐵的熔點以下，鎳就是液態的，鐵還是固態的。秦人看到的就是液態鎳湧出地表形成的鎳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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