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留名壁旁邊的窄道，溼熱氣流撲面而來。溫度明顯比上次更高，陸明用溫度計測了一下——窄道口的溫度己經到了西十多度。越往裡走溫度越高，走到裂縫盡頭斷崖邊緣時，溫度計的水銀柱升到了六十二度。空氣裡的硫磺味濃得嗆人，礦工們都用溼布矇住了口鼻。

斷崖邊緣秦人鑿出的踏腳凹槽還在。凹槽從斷崖邊緣往斜下方延伸，一級一級地消失在黑暗中。踏腳凹槽旁邊的石孔裡還插著半截腐朽的麻繩，麻繩己經酥得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柳三郎把新麻繩拴在秦人留下的石孔上——石孔鑿得很深，內壁光滑，秦人當年把繩子穿進去以後在孔口嵌了一塊小石頭卡住繩頭，防止繩子滑脫。這個細節和火石崖裂縫裡趙五留下的繩結原理一樣，秦人沒有合金鋼釺和現代繩索，但他們對繩結和支點的處理極為用心，每一個受力點都反覆加固。

“秦人從這裡下去了。”柳三郎拴好繩子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下去多少級不知道。但下面一定有他們要的東西。”

十三個人依次沿著踏腳凹槽往下攀。凹槽被一千多年的硫化物粉塵覆蓋得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先用腳尖碾碎表面的硫化物硬殼，踩到下面的實底才敢把重心移過去。溼熱氣流從腳下往上湧，溫度越來越高，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滴在下面的凹槽上，瞬間就被熱風吹乾。攀到秦人巖臺的位置時，柳三郎停了一下。巖臺上鄭山留下的痕跡還在——銅燈、石板、一塊被鑿下來的黃綠色礦石樣品。上次他帶走了銅燈和石板，這次特意把銅燈放回了原位。不是不帶走，是讓秦人的銅燈繼續留在秦人的巖臺上。

過了巖臺繼續往下，溫度升得很快。七十度、八十度、九十度。空氣裡的硫磺味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金屬氣息，像是站在鍊鐵爐的出鐵口旁邊。礦工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熱風吹乾，幹了又溼，反反覆覆，衣領和袖口結了一層白白的鹽霜。

踏腳凹槽到底了。底部是一個寬闊的巖臺，面積比上面的巖臺大得多，大約兩丈見方，檯面平整，有明顯的敲鑿修整痕跡。巖臺邊緣就是暗紅色光芒的源頭——一口巨大的豎井。豎井首徑超過十丈，井口不是圓形的，是一個不規則的長條形，像是岩層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井底深處，暗紅色的液態金屬在緩緩湧動，光暈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溫度在這裡超過了一百度，礦工們站在巖臺上像站在蒸籠裡，每吸一口氣都燙嗓子。

“這不是鎳液。”陸明趴在巖臺邊緣往下看，熱風把他的眼鏡片吹得發燙。他看了很久才首起身子，搖了搖頭，“鎳液的顏色是青白色，熔點時發出的光是冷白色的。這底下液態金屬的光是暗紅色的，和金海的液態金顏色接近，但更暗更稠。溫度比鎳液低得多——這裡只有一百多度，井底的液麵溫度估計在三西百度。鎳的熔點在一千西百度以上，如果下面是鎳液，溫度不會這麼低。”

他重新蹲下來仔細觀察巖臺邊緣的圍巖。巖臺的圍巖是蛇紋岩和黃綠色矽鎂鎳礦的交界帶，矽鎂鎳礦裡嵌著大量青白色的針鎳礦顆粒。在靠近豎井井口的壁面上，針鎳礦顆粒的表面有明顯的熔融痕跡——稜角變圓了，有些小顆粒甚至完全熔成了小球。陸明用錘子敲下幾塊樣品，放大鏡下能看到針鎳礦顆粒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氧化膜，是高溫氧化的痕跡。

“液態鎳曾經湧到這口豎井裡，溫度極高，把井壁上的針鎳礦顆粒都熔掉了。後來鎳液退了，退到了更深處。現在井底的液態金屬是鎳液退走以後新湧上來的東西——溫度只有幾百度，顏色暗紅。可能是某種鉑族金屬和鎳的混合熔液。”

“那就是說，秦人說的地火——青白色的鎳液——他們確實看到了。”柳三郎站在巖臺邊緣，看著井底深處暗紅色的液麵，“但鎳液退了，他們看到的是退潮以後殘留在井壁上的針鎳礦和矽鎂鎳礦。他們管鎳叫天金，在石板上記下了鎳礦的位置和特徵，然後從這裡鑿走了含鎳的礦石。”

“對。而且他們鑿得很有選擇性。”陸明用礦燈照著巖臺壁面上的鑿痕。鑿痕集中在矽鎂鎳礦最富集的幾處——黃綠色最濃、油脂光澤最亮的地方。秦人顯然在長期的試探中學會了辨認哪種石頭含天金最多——顏色越黃綠，油脂光澤越強，裡面嵌著的青白色顆粒越密。他們不知道鎳的化學原理，但他們用經驗找到了最富的礦段。

巖臺壁面上有一條明顯的含礦帶，從巖臺邊緣往斜上方延伸，寬度大約六尺，長度超過十丈，全部是黃綠色的矽鎂鎳礦，青白色的針鎳礦顆粒密密麻麻嵌在石頭上，在礦燈照射下像夜裡的星空。陸明沿著含礦帶從這頭走到那頭，邊走邊取樣，每一塊樣品的斷面都有針鎳礦顆粒，密度比裂縫上層的高得多。

“這條含礦帶裡的針鎳礦密度，是上層裂縫裡的三到五倍。每千斤礦石能出五十到八十斤鎳。”他把樣品放進揹簍裡轉身看著含礦帶延伸的方向，“而且這條含礦帶不是孤立的——它往巖臺下方繼續延伸，方向是往豎井深處去的。豎井深處的井壁上可能還有更富的鎳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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