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志聽到這段話，立刻把金水河以東的地形圖翻出來。圖上青石嶺的位置確實標註了一座山，但沒有標註銅礦。他把丁師傅說的資訊記在地圖邊上——“青石嶺銅礦，咸豐年間開採，遇石英岩層停工。深部銅礦待探。”

“丁師傅，你腦子裡這些礦，能不能全都說出來？”馮遠志問。

“說出來容易。”丁師傅笑了笑，蒼老的臉上皺紋像老礦圖上的等高線一樣密，“我攢了七十年的東西，你要想聽，我每天來給你講一段。”

“那就每天講。”馮遠志對謝寧說，“礦籍堂專門設一本《老礦工口述礦脈錄》，把丁師傅說的每一處礦都記錄下來。”

進入六月下旬，金河鎮的銅水管工程正式動工了。

這是馮遠志入春以來一首在籌劃的事。他在礦籍堂的檔案櫃裡攢了厚厚一疊設計圖——金河鎮給水系統圖、銅管佈局圖、水龍頭構造圖、熱水回水迴圈圖。圖紙改了不下十稿，每一稿都有詳細的標註和尺寸。負責施工的是王鐵匠和周師傅，兩人帶著西個徒弟，按照馮遠志的圖紙在清源池旁邊建了一個銅製熱水鍋爐。鍋爐用鍊鐵爐出的鐵板做外殼，裡面盤了三圈野雞嶺產的銅管。冷水從蓄水池流進銅管，銅管在鍋爐裡被火加熱，熱水從另一頭流出來，透過埋在地下的銅管送到鎮子各處。

第一條熱水管是從清源池通到歸途堂的。歸途堂是礦工們下工以後歇腳聊天的地方，冬天最冷的時候，屋裡沒有熱水，礦工們只能喝涼茶。銅管通到歸途堂的那天，陳大江親手擰開了歸途堂牆上的第一個銅製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出來，冒著白汽，接在銅盆裡燙手。

“以後冬天不用燒水了。”馮遠志站在旁邊，看著流出來的熱水。他的眼鏡片上凝了一層水霧，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清源池的鍋爐一天到晚不停火，熱水隨時都有。歸途堂通了以後，下一段通礦籍堂和灶房，再下一段通鐵匠鋪和銅器鋪。”

“馮先生，你這腦袋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王石頭擰開水龍頭接了一碗熱水，吹了吹喝了一口，“以前覺得你是個書呆子，沒想到你還會修水管。”

“書上的東西。”馮遠志說，“《天工開物》裡有給水管的記載，用的是竹管。竹管容易爛，我就換成了銅管。原理是一樣的。”

“書上的東西能變成地上的東西，這是真本事。”陳大江拍了拍馮遠志的肩膀，“等全鎮的熱水管都通了，讓老劉頭在灶房裡裝個熱水龍頭，以後和麵用熱水，省得冬天手上長凍瘡。”

老劉頭在旁邊聽見了，笑得合不攏嘴，“那敢情好。我這雙手冬天和麵，凍得跟胡蘿蔔似的。有了熱水龍頭，面和得又快又好。”

金河鎮銅水管工程開工的訊息傳到東山的時候，宋師傅正在燒他的第十窯磚。他說金河鎮越來越像個城了——有鍾，有澡堂子，有銅水管，有學堂，有祠堂。他燒了一輩子磚，給很多地方供過磚，但從沒見過哪個礦鎮有金河鎮這麼齊全。他決定用最新的配方燒一批地磚，專門用來鋪金河鎮主街的路面。地磚摻了廢銅渣，燒出來是暗紅色的，敲起來像金屬，鋪在地上結實耐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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