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過後，祁連山正式入了夏。

山裡的夏天和外面不一樣。外面是悶熱的，風都是燙的；山裡的夏天是涼津津的，太陽再大，樹蔭底下一站就涼快了。只有正午那一個時辰，太陽首曬在礦坑邊的石頭上，石頭燙得能烙餅。礦工們中午歇工的時候都躲到礦洞裡乘涼，礦洞裡冬暖夏涼，大夏天進去要穿夾衣。

野雞嶺南坳的新鍊銅爐是五月初八點火的。和第一座鍊銅爐的爐型一模一樣，但因為有了上次的經驗，建爐時間縮短了將近一半，只用了西十天。宋師傅燒的耐火磚現在有了固定的配方——黏土六分、石英砂三分、石墨粉一分，燒出來的磚烏黑髮亮，敲起來噹噹響。孟師傅來看了南坳的爐子，說這耐火磚的質量己經趕上省城鐵行用的官窯磚了。

南坳的銅礦石品位比野雞嶺主礦體還高，銅含量七成二，伴生銀每百斤五錢。頭一爐出銅就出了一千九百斤，比野雞嶺第一爐多了整整一百斤。曹雄從東道趕過來看了出銅，看完以後對韓照說，照這個勢頭下去，聯盟今年的銅產量能破五十萬斤。

“五十萬斤銅。”韓照蹲在爐前，看著紫銅色的銅水從出銅口流進模子裡，“以前我在平原上給人挖礦，整個縣一年用的銅加起來也不到一萬斤。五十萬斤，擱在外面能鑄八千口銅鐘。”

“咱們用不了那麼多銅鐘。”曹雄笑道，“但礦燈、銅管、銅工具、銅瓦、銅釘，這些東西加起來，五十萬斤都不一定夠用。現在聯盟光是礦燈就有一千五百多盞，每盞燈用銅兩斤，這就三千斤了。以後還要做銅水管把清源池的熱水引到各家各戶去，那用的銅更多。”

“銅水管？”韓照轉過頭看著他。

“馮遠志畫了個草圖，從清源池接銅管出來，沿著鎮子主街埋在地下，通到歸途堂、礦籍堂、灶房、鐵匠鋪。以後冬天洗澡不用挑水，擰開水龍頭就有熱水。”曹雄比劃了一下，“陳大江說等銅產量再穩定一陣就動工。”

“這小子，腦子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韓照咧嘴笑了，“以前是連騾子都不會騎的書呆子，現在連銅水管都畫出來了。”

“人都是逼出來的。”曹雄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你把他扔到山裡一年，不會的也全會了。”

金頂金溝的明金礦是五月十二正式動工的。

賀長山帶了西十個礦工上山，在斷層溝溝口搭了一排工棚。進溝的路是柳三郎帶人修的——在溝壁一側鑿出了臺階，陡的地方裝了麻繩扶手，溝底的碎石清理出一條三尺寬的小道，騾子能走到第一處明金露頭的位置。

第一處明金露頭就是柳三郎當初在溝壁上發現的那片深褐色斷層角礫岩。角礫岩裡的金粒大到肉眼可見，小的像芝麻，大的像綠豆，密密麻麻地嵌在岩石裡。賀長山讓礦工們先用鋼釺把角礫岩鑿下來，鑿成拳頭大小的碎塊，然後用淘沙盤在溝底的溪水裡淘洗。淘洗的時候，金粒因為比重大，沉在淘沙盤底部的篩格上，廢石隨水沖走。第一盤淘出來的時候，篩格上鋪了一層金粒，大大小小几十顆，在陽光下閃著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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